慕南烟没预料会得到孟疏这样的回答,她忍不住张嘴“啊”了一声,睫羽微微颤动,又乍然眉眼弯弯不可遏制地笑起来。
她的眼尾是上扬的,眼角有一个微向下的弧度,这令她不笑时贵气卓然,笑时又嫣然魅惑。
即便是笑,慕南烟也笑得很有修养。
她抬袖轻掩住半张脸,连声音也轻轻掩在那烟霞色的纱袖后面,只看得见她肩头轻颤,以及那双弯弯好看的眼睫。
孟疏不知道她为什么笑,也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由她笑。
慕南烟终于笑够了,只是唇角仍旧上扬着,连眼梢也比平日上挑,她含笑看着孟疏,“小神仙,我答应你。”
小神仙。
孟疏磨了磨后槽牙,面上一派安闲,坐在椅子上冲着慕南烟颔首,“有劳郡主。”
慕南烟问她:“这香可有什么讲究?”
孟疏看她一眼,心说:讲究的不是香,是人。
“二尺松木线香便很好。”
“这个倒是有。”
慕南烟本就喜爱燃香,别院中存了许多不同的香,她即刻命人去取来。
对于这场别开生面的供奉,慕南烟显得比孟疏郑重多了。
有了香,她还特意叫人设了香案,最后还用玉钗绾了发。
慕南烟用铜盆净了手脸,又理了衣袖,对孟疏道:“我向来落拓惯了,还望神仙莫嫌我衣冠不整怠慢于你。”
孟疏见她一袭青色纱衫,乌丝挽在脑后,不施粉黛,唯有眉间痣一点,她就那么娉婷而立,宛如一朵清丽的翠芙蓉。
“郡主如此已经很好。”
慕南烟左手拈起三根褐黄的线香在蜡烛上点燃,右手扇灭火苗,双手持香,举至与眉齐平。
她道:“奉神仙孟疏一炷香,以此功德,供养于她。”
香入炉案,供奉已成。
松木香徐徐冒出烟气,丝丝缕缕朝着孟疏游去,伴随着一丝浅金色的功德,寻着它的主。
孟疏立刻感受到五蕴之中多出了一丝功德,多日不曾得到滋养的躯体迫不及待地攫取那丝功德
念力引动,丝线般的淡金色流动全身,滋养四肢百骸。
好似大旱三年沃土四裂的壤,总算得遇阳春甘霖,绵绵密密地淋,细细柔柔地润。
这一刻,孟疏才觉得,活了千年,从前享用的那些香火都是什么粗粮糟糠?
这才是供奉,这才是神仙该过的日子!
慕南烟行到孟疏面前,俯身看着双眸微眯的孟疏
在她眼中,孟疏周身盘绕着缕缕烟雾,它们驯顺般地攀附她的衣角,描摹她的眉眼,为她轻镀神光。
慕南烟觉得从未有过的新鲜有趣,她抬手想要触碰一下,却在半路又克制地收回手。
一刻后,香火燃尽,孟疏满足地睁开了眼,看到的就是慕南烟凑近的脸。
她眸中带笑,琉璃瞳里盛着细碎的光华,密密地包裹着那个身着道袍岿然不动的身影。
她问:“如何,我的小神仙,你可还受用?”
孟疏笼在袖袍中的手指捻了捻,此时只觉通体舒泰,无处不圆满。
于是,她道:“郡主不愧是通慧纯净之人,所供香火品质上乘,多谢了。”
“小神仙这是将我当作佳肴了。”慕南烟品了品她话里的意思,自嘲一笑,玄即又洒脱起来,“不过,能得小神仙青睐,南烟荣幸之至。”
孟疏看着眼前的慕南烟,心里头回生出了些愧。
她是长生不死的仙,只有半年寿元的慕南烟于她漫漫无涯的生命而言,不过弹指一瞬。
这一生,孟疏会有数不清的际遇,慕南烟于她而言,终究只是茫茫际遇中的一点深色。
她会记得她,也终会忘记她。
可她偏偏说,“荣幸之至”。
孟疏轻轻避开了慕南烟的目光,“你放心,我答应过柳桐,会好生看顾你,至你寿终。”
慕南烟眸光轻闪,“所以柳桐…”
“柳桐已死。”
孟疏让自己的语气尽量平静,她成仙千年,早淡了凡间生离死别,不知道柳桐的死亡对慕南烟而言意味着几多痛苦。
不过,她觉得,既承了她的供奉,也该体谅她一二分的。
所以,她略去了柳桐死时亡魂所托的事。
慕南烟神情沉默了一瞬,就连天然上扬的唇角也落下了一分,她讷讷地伸手拔下了玉钗,青丝缓缓落下,垂至脚踝。
窗外光景正好,橘色的斜阳拢在她身边,为这分落寞增添了几分注脚。
孟疏想说节哀顺变,慕南烟却先开了口。
“我其实早有预料,从怀疑你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出了事,那时就已做了心里准备。”她缓步行至榻边坐下,“只不成想,如今得了准信,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孟疏看了坐在夕阳下的慕南烟一眼,她身披霞光,比自己还像个神仙,眼眸带笑,既慈且悲。
本来觉得事不关己的孟疏,忽然就想说点什么。
她搜肠刮肚找了半晌,才道:“柳桐葬在风水极好之处,你且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