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熠明心中仍有疑窦,他怀疑这是荆严给自己下的套,但他没弄清荆严这套的目的是什么。
只是为了让他解开沈昌黎身上的死符?
赵熠明不信沈昌黎对他有那么重要。
荆严耸耸肩:“我是看开了,左右一具皮囊也用不了多久,不如找几个位高权重的享享清福。”
“那你何必来找我,那死符还是你的东西,你自己不就能解。”
“赵爷把我当傻子不成?你当我不知道你在上面下了能反噬我的东西,我疯癫了,才会主动去碰你下的符。”
真不愧多年的朝夕相处,他们真是把彼此看得透透的。
赵熠明沉默了片刻,忍不住发问。
“这样活着有意思吗?”
荆严垂下眼眸,晨光落在他灰白的脸上,赵熠明恍惚竟从‘谢观’的脸上看到荆严的真实模样。
他眨了眨眼,那点真实已经不见。
“总比死了有意思。”荆严耸耸肩,“为兄造孽太多,若是去了阴曹地府,只怕要在十八层地狱里面苦熬上千年才有机会投胎,我受不住这个罪。”
他这话半真半假,赵熠明想若下地府便有千万年不得自由,他流连人世,或许只是想再见见那个早早离去的人。
赵熠明不禁想,若荆严知道他想见的人,此时就在地府又会如何?他倒没心思为这人指路,不过作为过来人倒是可以提点两句。
“你活着,是用许多人的死做代价。”
荆严修的是寄魂之术。
将魂魄寄于它体,可保魂魄不散,命数长存,也算长生术的一种。
不过这术法原本是炼魂,所附之物多为草木清风,一草一木一山一石都可为寄体,练的便是一个托体同山阿,叫修习者别再执念肉身,化作天地精灵。
谁知荆严流连人间,剑走偏锋,竟将此术与鬼修之术相结合,夺体炼魂,原本的长生修仙之术,被他硬生生练成了魔修之术。
赵熠明意味深长。
“你若肯放下遮眼的执念,或许就能看见你所求的其实早在你眼前。”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荆严转身回眸,声音带了丝紧绷,“你是不是……见到了什么人?”
“什么人?”
赵熠明故作懵懂,荆严紧紧盯了他几秒,冷笑两声:“别再装模作样,这世间早已经没有我的牵挂,但却有你许多牵挂,你我井水不犯河水最好,一旦玉石俱焚,你一定比我痛上千倍。”
荆严猛一转身背过身去,语气严厉。
“我只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你若不同意,大不了我再选个壳子,那时候——可就没有井水不犯河水这个说法了,我第一个就拿你家小仲清开刀。”
“你——”
这人脾气也太冲,到底懂不懂生意谈判技巧?这谈判嘛,总要推推让让拉扯一番,才能成事。
荆严转身就走。
沈家专车就在胡同口,司机正在墙角抽烟,见他一来,立马上前打开后座车门。
荆严利落地钻进车内,赵熠明没来得及拉住他,车子已经开走。看着车轮远去卷起的尘烟,赵熠明气恼地捶了捶拳头。
“这么生气干嘛?真怕他拿我开刀?”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家门口传来,赵熠明抬头一看,周仲清不知何时来了,正倚在自家正门的门框上,歪头看着他,笑容里带了几分玩味。
“你怎么来了?”
“宋石告诉我,你在外面跟‘谢观’对上了,我当然要出来看看究竟。”
他穿着青色长衫,脸色苍白,掌心还缠着绷带,整个人看上去近乎病弱而柔软的。便是这样的周仲清,让赵熠明心里燃起了熊熊的保护欲。
他心底里升起一个念头,他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周仲清。
——包括他自己。
周仲清走到他身边,跟他一起看着远去的汽车:“这妖物可真够胆大的,敢跑到这里来撒野。”
“你师父伤重,师叔负伤,这里没人能奈何得了他,他当然胆大。”赵熠明说出来也觉得无奈,是啊如今这局面根本没人能奈何得了荆严。
若是荆严真的守诺,做到他答应的从此井水不犯河水,是最好的。
但问题是,荆严能真的守诺吗?
凡人的皮囊对于荆严来说消耗太快了,他早晚会再度觊觎周仲清那点凤凰血脉,只要荆严活着一日,周仲清永远都不会安全。
周仲清忽然道:“别想太多。”
赵熠明的思绪被打断,偏头看向周仲清。
“天道有常,不会任这妖孽作恶。”
周仲清满脸笃定地看着他,像是想要给予他一点信心,但赵熠明看着他的脸,却想起城隍的那句‘凡事皆有因果,若是我们能轻易插手,这世间早就乱套了’。
无论天道有没有常,他们不肯救周仲清,就由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