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七日,风平浪静。
潘玉执意将匡连海的骨殖带回天山。
他的遗物不多,除却几件常穿衣物,剩下的,便是那柄从不离身的佩剑。
那是剑客的另一半生命。
此剑名为青锋,长三尺七寸,外表朴素沉稳,实则内藏锋芒,端柄粗粝,尾缀流苏穗,隐隐带着前主人标志性的木香。拔剑出鞘,只见寒光一闪,桌角应声落地,留下一道整齐切痕。
这是匡连海十八岁时,天山老人亲手相赠,比她所持那柄更重,也更长。
……
“大师兄你看,我说师父就是偏心!凭什么给我的轻虹剑就又薄又短,远不及你的青锋厚重刚硬,这未免太不公平。”
“师妹,这你可就冤枉师父的一番苦心了。你我剑路不同,适用佩剑自然也不同。”见她纠缠于此,匡连海嘴角轻抿,无奈摇头。
“你是女子,身法轻盈,剑法更重于灵巧多变,而非力量对抗。青锋虽然锋利,但过于厚重,若是对剑双方僵持,难免耗费更甚,却是远不及轻虹与你相适了。”
“嘁,你说得倒是冠冕堂皇,看似十分在理。可说到底,无非是说我力量不如你,用不好这柄青锋咯?要不这样好了,你用我的轻虹剑,我用你的青锋剑,咱们好好比试一场,看看到底谁更厉害!”
“师妹,你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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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玉摩挲着掌中剑茧,似在抚摸回忆,杏眸几度扑闪,如蝶振翅,竟染上点点笑意。
夜幕降临,灵堂一片幽寂。不时有清风掠过,牵动莹莹烛火,或明或暗,连带心神一道摇曳。
冥冥中,仿佛嗅到一丝极淡木香。
潘玉身体一震,如梦初醒,目光急切扫向四周。
“师兄,是你吗?”
灵堂依旧沉寂。无人回应,唯有风声呜呜穿堂而过,更添几分凄凉。潘玉寻找未果,神思恍惚,不觉握紧剑柄。
指尖所触之处,传来阵阵热意,仿佛有了生命。霎时间,两世记忆决堤,潮水连绵,不断涌入脑海。
独属于二人的点点滴滴,走马观花般,呈现在她眼前。
……
那一日,匡连海抵不过纠缠,应下比试。
行至林间,四周树干布满剑痕,或深或浅,地下落叶繁多,正是两人日常练剑之所。
“哎,有一点事先说好了,为公平起见,咱们都得使师父所教的天山剑法。大师兄,你可不准用你的绝招‘秋风扫落叶’来欺负我!”
“好了,我不用就是。”
匡连海顿觉好笑,剑眉微挑。
“看招!”潘玉提起青锋,率先出手。
不过几个呼吸,只听得鸣声阵阵,两人身影交叠数回,胜负未分。
“师兄,你的武功也不过如此嘛,连我也打不过!”青锋虽重,然用时尚短,尚不显吃力。潘玉一时得意,不禁眉眼弯弯,出言挑衅。
明媚笑颜映入眼帘,匡连海不语,目光没有一刻离开。
见他没有反驳,潘玉顿时志气高涨,乘胜追击。两人施展轻功,于空中又交数招,各自落于一处树梢。
潘玉已感右臂微酸,不肯认输,心道要速战速决。刚提起剑,不料脚下一空,直直向下坠去。
匡连海脸色骤变。
潘玉慌了手脚,暗想此次定要吃个大苦头。还来不及闭眼,只听得青锋坠地,下一秒,却结结实实落入一温暖怀抱。
一抬眼,正对上一双含情凤眸,欲语还休。
林间风过,霎时木香盈怀。
潘玉有些醉了。
……
“当最美好的感情破灭以后,也许死,才是最好的归宿。”
潘玉骤然回神,低头朝手中望去。只见剑身通体雪亮,不时闪过森森寒光,剑尖锐利如新,早已看不出前世干涸的血迹。
——那是匡连海的血。
黑夜无星,明月高悬。
“……你说的对,当最美好的感情破灭以后,只有死,才是最好的归宿。”匡连海反手一掷,青锋插入地面,横在二人之间。
“这世上能杀天山大侠的,还没有几个呢。”
他避开潘玉仇视目光,兀自苦笑。
“你爹的信是我换的,春香是我杀的,我还杀了石头的舅舅,把李公子推下山崖……动手吧,你还等什么,快动手啊!”
记忆中,他一向沉稳内敛,从未对她用过这样凶狠语气。潘玉怒极,愤而拔出青锋,直指向前。
利剑划破夜空,留下一阵嗡鸣。
寂寥月光下,匡连海僵硬回头,对上苍凉剑尖,对上那陌生的决绝面容。潘玉眼神一滞,见他神情灰败,眼眶通红,竟是从未有过的脆弱模样。
“也许我今天见到的匡连海,才是最真实的匡连海。”她咬着牙,一字一顿,竭力维持身形。剑锋僵在空中,不曾向前,也无法后退。
仅余几寸,便可刺入他的胸膛。
匡连海双唇紧抿,目光仿佛凝固,要将眼前人的面容镌刻于心。凤眸笼上一层朦胧泪光,似是极痛,又似解脱。见她迟迟未动,下一刻,竟直直朝她手中剑尖撞去——
“师兄!”
……
“难道你以后都不成亲了?反正我以后,才不要嫁给什么臭男人呢!”
潘玉撇撇嘴,两手一挥,好似满不在乎。彼时她初下天山,对未来还有太多向往。
匡连海闻言一怔。
“哎,要不这样吧!我呢,就委屈一下我自己,陪你过一辈子好了,你说好不好?”
她忽转过身,歪着头,朝他灿烂一笑。
一时叶落无声,风过无痕。
“师妹,你真的要陪我一辈子?”
……
无数记忆碎片,如天山四时不断的飞雪,纷纷飘落。灵桌前,奠烛燃尽,化作一抔白泪,烛台不堪重负,摇摇欲坠。
潘玉握剑的手止不住颤抖。
一滴清泪落于剑鞘,缓缓浸没于繁复花纹。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