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稀薄,带着初秋的凉意。
今起穿着空军常服,拎着行李走出医院大门,一眼就看到黑隼。他背光站着,像截钉在地上的粗壮木桩,肤色黧黑,一副别来烦老子的凶相。
怎么说在石语森林也有过一面之缘,今起扬起一个和善的笑,“你好!”
黑隼哼了一声,扭头就走,十分轻慢。
今起哪知道会碰壁,忙跟上去。途中几次想开口,但初来乍到,还是谨慎为好。
黑隼带他走的并非通往主训练场或宿舍区的路,而是拐向营区边缘,那有一片未经修整的荒地,绿草萋萋,随风摇荡。
黑隼在一间简易板房前停步,下巴朝那扇斑驳的木门扬了扬,声音又短又硬:“进去放东西。”
这待遇……好像和预想的不太一样?
板房空间不大,除了角落的一个行军背囊,再无其他,好在今起是个很能吃苦的孩子,遮风挡雨的,还不错啊。
见今起放完包,黑隼扭头就走,带他穿过灌木,最后停在半山腰开阔的平坦地上。
那里已经站了不少人,粗粗一看,约莫一百人,大多在低声交谈。
黑隼见状,黧黑的脸膛一沉,提气一声暴喝:“吵什么吵!当这是菜市场吗?再吵扔猪圈!”
且不论这深山老林到底有没有猪圈,能站在这儿的哪个千挑万选送上来的尖子?心高气傲是标配,哪受得了这种粗鄙不堪的侮辱?
一个身材魁梧的上尉往前踏了半步,看架势是要开口顶回去。他旁边清俊模样的中尉一把拽住他,朝他摇了摇头。
上尉动作一滞,不明就里,但还是退了回去。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黑隼那双狼似的眼睛已经扫过去:“怎么?不服气?不服气也给小爷憋着!”
众尖子张了张嘴,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黑隼也不给他们发作的机会,冷哼一声后大步流星离开。
一群人再次被晾在了原地,短暂的沉默后,低低的议论声还是炸开了:
“这都什么人啊……”
“就是,我们是来受训的,又不是来挨骂的。”
黑隼拐过角落,看到迎面走来的姜恕和狱牙,立时龇出一口大白牙,“队座,都给您安排好了,起驾吧!”
姜恕只扫了他一眼。
第一次扮演恶人,黑隼习惯性邀功,“队座,我是不是表现得很好?”
姜恕掐住黑隼的包子脸,“还不错。不过黑隼啊,那不叫表现好,那就贱。”
“啊?”黑隼不乐意了,“是您说要给他们下马威的啊?”
又看向狱牙,“牙牙,你得给我评理!”
狱牙认真想了想,最后只是上前一步摸摸黑隼的头,跟着大笑的姜恕走了。
黑隼委委屈屈,垂着圆脑袋回训练场。
今起兀自找了个位,身旁站着的就是刚才拦人的上尉。上尉在一群人里长得尤其好看,眼尾略长,偏浅的瞳色在晨光下像浸了水的琥珀。
察觉到今起的目光,上尉侧过头,笑容清浅柔和:“我叫邬青,你呢?”
他乡遇故知的感觉,今起也露笑:“今起!”
“哟二位,聊得还挺投机?”一声戏谑毫不客气插了进来,语调懒散却不怒自威。
今起和邬青立时拔直身姿,看向队列最前面的姜恕。
穿着作训服的姜恕!
今起汹潮澎湃,他也会是自己特训的队长吗?
看他们已经自行列队,姜恕继续道:“你们呢,不知世道险恶,一股脑往我这挤,可我这也没那么多宿舍啊,所以,一周后会进行考核。考核内容一会儿会发到各位手上,30%的合格率,我只要合格的。”
说完就有了起驾的态势。
随意,懒散,不负责,魁梧上尉再次不满,“那么我们这一周干什么?干等着考核吗?”
初来驾到还不喊报告的,姜恕每年都会见上那么几个,他看向上尉。
今起看到他嘴角那熟悉的标准笑,心里为那位上尉默哀。
果不其然,姜恕笑道:“干等着?嗯,这主意不错,下次我会给驾到的兵王们建议建议。当然了,如果我们还需要的话。”
大家都是聪明人,话里藏着什么自然明清,姜恕前脚一抬,后脚就涌回了板房。
今起夹在人流中前行,还没踏过门槛,另一只靴子就先踏了上来。今起侧过头,邬青也正抬头看他,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外之喜。
喜出望外不过两秒,他们就看到了行李上的考核指标。一周后他们需要完成“五个300”,即300个俯卧撑,300个仰卧起坐,300个双杆杠端臂屈伸,300个单杠引体向上和300个深蹲,此外还有15公里越野跑和10公里泅渡。
看到泅渡,今起脸都白了。
邬青察觉到他的变化,扭头:“怎么了?你怕水,还是不会游泳?”
今起苦笑,“会游,但不保证能游完。”
邬青理所当然地理解为今起训练量不够,没说什么安慰的空话,势在必得地拍了拍今起的肩膀:“这不是还有我嘛,水里的事我在行!”
他看着邬青沉静的侧脸,那双琥珀色眼睛正专注审视那份考核指标。
善意如果伴随着实用的能力,就不再仅仅是抚慰,而是一种可靠的依托。今起很清楚这一点,因此对遇见邬青生出几分庆幸。
今起用力点了一下头,下颌线收紧:“好,一起练!”
两人在窗前蹲着,没有纸笔,邬青就捡起碎石在地上划拉训练时段和项目。今起凑在一旁看,不时提出自己的意见。
“对了,”见邬青划完一个长跑标记,今起问,“你知道我们队长是谁吗?一直没见到正主。”
邬青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点你终于问了的意味,“刚才那位。”
姜恕?今起疑惑,“你怎么知道?”
“以前跨军区演习碰上过。”邬青继续划拉石块,“我所在的潜伏小组被他一个人摸了。最后照面,我都没看清人就被一枪‘毙’了。”
听别人夸赞姜恕,今起很骄傲,那是他放在心上的人,优秀,耀眼。
可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清醒。
姜恕太耀眼了,高悬于空,他拼命想要缩短的距离在那样的高度面前是那么微不足道。
不过没关系,正因为姜恕站在那里,才让自己的追赶有了非比寻常的意义。
能站在烛龙的无一不是佼佼者,心高气傲刻在骨子里,但也正因为这份骄傲,他们无法容忍自己表现出软弱或无能。所以在最初的茫然后,战士们迅速调整状态,投身训练。
不多时,空地上、山坡上布满各种体能训练的身影。今起和邬青严格按照计划执行,咬牙突破极限,俯卧撑、引体向上、深蹲……数字累加,肌肉酸痛到麻木,又被意志强行唤醒。
姜恕偶尔会出现,不分时间,不分场合,唯一不变的是那张利嘴,非常招恨。
有时是在晨雾弥漫的山坡,今起正拼着一条命追赶越野跑的队伍,眼前发花,肺里火烧火燎,姜恕就那么突然清晰地出现在右前方的岩石上。
一条长腿曲着,手臂随意搭在膝头,语不惊人死不休道:“我们天才这速度,是打算给后面的兄弟当移动路标指引方向吗?”
今起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连瞪他一眼的力气都没有,咬牙把本就沉重的步伐再加快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有时是在器械场,大中午的,今起等人正和单杠较劲,汗如雨下,手臂抖得像个筛子。
姜恕优哉游哉走过来,轻飘飘一句:“各位日光浴怎么样了?诶怎么都不动了?这是在等杠子弯下来呢,还是在扮演吊死鬼啊?”
众人咬牙切齿,顿时化作饥肠辘辘的豺狼,想一口把他吞了。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姜恕这种神出鬼没的关注比任何长篇大论的训斥都更让人压力倍增,战士们都跟打了鸡血似的不敢有丝毫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