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股水泡则听冯青岩的指令,大小比较不均匀,是从水底冒出来的,不仅冒到水面上,还慢悠悠飘了上来,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的,映出了秦狸和白灼的身影。
很快,几百个水泡都飘上来了。
“啊灼,不要碰到这些水泡,温度高得要命。”
秦狸话落,一个小水泡碰到个大块的玄武岩,这石头就开始流脂溢浆,溶成了黑水。
这些所谓的“水泡”实则就是刚刚两人未抵消掉的内力转化而成的。
就在两分钟前,邝水芹簪的那铃铛故意微晃了下发出特殊的频数,随后又换了调间不停歇地发出之前挂鼠的频音,三十九秒后突然停下来,又迅速发出毫无规律的频数,冯青岩就不小心让水月镜花音多发了一频,导致一缕没抵消掉的音剔了他左肋处的两大块肉。
空中的水泡数量远远没有冒进水中的多了,邝水芹冷目放在潭上,冯青岩要还不出来,就等着被烫熟做成煮鱼吧。
“哗——”潭中起了一条冲天水柱,冯青岩出来了。
邝水芹见机掐住了他脖子,随后眉头一锁。
不对,这是影子。
邝水芹一同把身后的两个影子也震碎,冯青岩的后背受到冲击现出了三足大疤,不过邝水芹的脚也被冯青岩的实体拉下去,浑身浸了水,还触到了几十个冒出来的水泡,她的五脏六腑被震了一下,嘴角亦渗出血来。
两道身影在潭中炸开两个大漩涡,又齐齐飞了出来。
邝水芹吐了一口水,湿漉漉的披头散发,她的发髻和簪子早掉了,脖颈上青一块紫一块;冯青岩也好不到哪去,贴背的烂布块没了,从筋处透出来大红大紫,而左肩上也露出来了白森森的骨。
“咯咯~咯咯~”邝水芹的脸上浮起了诡谲的笑意,她手上的铃铛也跟着这样笑,又戛然而止。
邝水芹的影子没了。
她闭上双眸,像个人偶娃娃无声息地站着,身躯轮廓浮起荧光,又变得像樽暗夜的琉璃灯。
明明没有谁发出声音了,可秦狸和白灼都听到有钟磬声穿透虚空而来,随后是香火云天处千百樽菩萨佛像和吟的法诵声。
这是。希声。
大音之,希声。
疯子。
冯青岩的身躯难以自抑地抖动着,皮肤像被无形斧头劈了不断开裂。
邝水芹这老女人不要命了,竟然用自己的灵魂作铃祭,引动了虚空之力,化作诸天焚音。
冯青岩瞬时成了血人。
不行,必须让她的焚音停下来。
只要停一次,她就再使用不了焚音,自身必会受到反噬。
“我去助她!”白灼提起剑往邝水芹那边走。
“等等。”秦狸拉住她。
“不杀么?”
“他是我的杀父仇人,美人你说杀不杀?”
“杀”
“好,那就麻烦美人代劳了。不过~”秦狸将左手心贴到白灼额头,把余下不多的内力注给了她。
“你刚恢复不久,内力还不稳,这样安全些,放心,我受得住。”
“啊灼去吧,小心为上。”
秦狸紧抿着唇,将失了血色的苍白掩进齿间,白灼转身过去,他的腿顿时一屈,手扶在石上。
该死。这病殃殃的破身子,真怕美人知道了不要他。
之前他往那小刀身上灌注了太多内力,所以余下的也不多,而他自己早就不能再修任何具有攻击力的异时身了,这些年都是仗着一身轻功才行走至今,也只能用这样的方法帮啊灼了。
白灼还没凑近冯青岩,就被一道身影一挡。
是罗鸣。
罗鸣比她来得更早,刚刚见冯青岩血淋淋的,知道这是一个大好的机会,此时不上,更待何时。
罗鸣将力量全集中在两只骷髅爪上,白灼还没看清楚,冯青岩的胸膛就被罗鸣的铁爪穿透了。
罗鸣看着冯青岩要淬出毒来的比目鱼眼,骷髅爪更深进去了几分,“哈哈哈哈,小梦,我给你报仇了,我答应过你,谁若敢动你的衣裳一毫,我便让那人蚀骨穿心。”
罗鸣两手依旧没抽出来,眼角泛着紫红死死盯着冯青岩,他就是要看冯老鬼气绝而亡,就是要冯老鬼信蚍蜉撼树。
是,他是没多爱小梦,小梦不过是他的一个工具而已,可是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可人的工具,他的工具也只能他来毁,别人绝不能染指分毫,若染了,不管是神是魔,他都要报复回去。
“小子,你以为老夫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罗鸣喷出口血,感到手筋断裂,不可置信地往下一看,他的心脏,穿了。
是被他自己的骷髅手弄穿的。
怎么会…怎么可能,冯青岩不是已经被他…被他…
罗鸣倒在地上,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两只断裂的骷髅手还嵌在他自己的尸体上,只有上面那一圈染血的红绳,完好无损。
“哼,小子,老夫的心脏可不止有一个。”冯青岩一脚踩在了罗鸣的面上,将胸膛处的衣服扯掉,白灼看到,冯青岩血淋淋的前胸处,有一块凸出来的黑肉,他手一摸,将那块黑肉扯下来放进口中。
吞了。
他吞完这块奇怪的肉,身上的窟窿全好了,只有刚刚揭肉的那一处,流出了黑中带蓝的血,他把这血抹到自己脸上,然后朝闭目的邝水芹走过去,似乎不再受邝水芹焚音的影响。
冯青岩在邝水芹面前站定,却没有任何动作。
“师妹。”
是秦柯的声音。
秦柯?是他,是秦柯!
邝水芹心中一乱,双眸睁开,焚音突止。
她感到一阵剧痛,而后瘫在地上。
“你,老鬼,你学我的秦郎,你,不得,不得好死——”
“哼,老娘们,我给过你机会,你还是败在了男人身上,现在,你能奈我何?”
冯青岩将掌心贴在邝水芹的脸上。
邝水芹的心开始灼烧,就在这个时候,邝水芹咬住他的尾指,把手心崩裂的铃铛朝他背上扔去。
冯青岩察觉到她的动作,另一只手将那铃铛一抓,随后摁碎了铃铛外壳。
“哼,没了这东西,你还能如何?”
冯青岩话音刚落,就察觉到不对,他刚刚拿铃铛的手心好像钻进去了一个东西。
冯青岩也不管邝水芹了,将手缩回来要逼出顺着手心钻进体内的东西。
不对,怎么使不出内力了。
“咚——咚——”
冯青岩只觉得脑中有天雷滚滚作响,耳膜破裂,五脏六腑统统凝固,停止了跳动。
“你不知道吧哈哈哈——”邝水芹又吐了好几口血,却快意地歪着脖子,如美人蛇吐信,“铃铛的,的,的舌片,是我的,心,心脏,会,会,共…振~”
没有人知道,她的异时身之所以如此厉害,是因为这舌片。这舌片是用她心脏的一部分做的,那时她日日往自己的心脏注铜水,早把自己的心变得又硬又毒,后来她亲手剥下来一块,制成了铃铛里的舌片,日日修,夜夜修,年年修,这舌片便等同于她的心脏,她的身体,可以互相转移所有的能量,若是进了别人的身体,就会瞬间封住他所有的血脉穴位,舌片自毁,他便会如五雷轰顶,没有活命的可能。
冯青岩:“邝水芹,你,你个疯子…”
白灼给他补了几剑,又对准刚刚凸起黑肉的那块地方刺了进去。
“你,你们,就算…就算找到了…也…也没…没有时…间…你…是杀不,不死…我…的…我是…我是太…太岁的…”
冯青岩气绝。
曾令小儿夜啼,沧浪洲人听声丧胆的冯青鬼,殁。
“好,真好…”邝水芹的手心落地,缓缓闭上眼睛,她堵在心口二十多年的话,最后也随着她的魂魄远去了——
“师兄,下辈子,我还要做你的师妹。”
“只是师妹,就,可以了。”
邝水芹的眼角淌出一滴泪。
她安静的睡在天地之间,好像淋了一身红的珊瑚玉树,渐渐白化成没有魂的骨。
风过骨响,轻唱着生前一曲无题的名字,最后什么都挽不住,只留下一帧无处生根的叹息:
当时轻别意中人。
再回头,山长水远
各为所执化泥尘。
连来生愿,
也结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