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神明呢？”黑虎问。
“家呢。”
黑虎像是在皱眉，“我前脚在山中见到那个人站在黑雾前，后脚小枣的身体就被夺走，很难不将两者联系起来。”
“而且，那个人跟你的气息有些像。”
龙小满与陈述对视一眼，心里猜到大概是灵犀。事情发生在一个多月以前，那时他们刚刚到达洛阳，灵犀来到这片山里，她应该是为了黑雾，但是她拿小枣的身体干嘛呢？
小枣这个情况，与之前遇见的兰思思有些像。只不过兰思思是人死后离体，小枣却是由活人离体。说起来，跟龙小满之前想情况倒是有些像。
“小枣，你还记得你来找山君之时，发生了什么吗？”
小枣道：“当时天色已经蒙蒙黑，这条路我其实走惯了也不害怕。中途遇见一个很漂亮的姐姐，我和她擦身而过之时，她停下来问我累不累，她伸手在我肩上一拍，我忽然感觉身上一轻，仿佛卸下无数重担。一时间跑起来十分轻快。”
“再见到山君就变成这样了。”
人的肉身是一根钉子，将人的魂魄锁在肉身里面，也许猛然受到惊吓会失一魂落一魄，但总归钉子还盯着魂魄，但是三魂七魄直接离体的，一般都是命数已尽，钉子再起不了固定作用。
陈述灵机一动，问山君要了发现小枣的时辰方位，拿出罗盘一推，上面显示的命盘乱得就像一盘沙，看似有些起伏，实则什么也没有。
陈述一脸茫然地看向龙小满，他测不出来。想了想又伸手去摸头上束发的桃木簪，龙小满拦住他：“不行。”
陈述那个眼睛，可以一眼看透一个人的命数，可是天机不可泄，看多了这双眼迟早会瞎。他又在长身体，总是控制不住一双眼像个灯笼一般往外看，长乘就给他做了个束缚，解法就藏在他那个桃木簪子上面。平时他那眼睛跟常人无异，取下簪子就能看到别人背后的命数。
陈述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穿绿衣的少年，他跟之前一样，无知无觉地看着陈述的罗盘。他这些时日身体十分虚弱，黑虎不放心他，便将他连根带起挪到这处山崖边上守着。这里是它领地的腹地，相对来说清静安全许多。
只是相对而已。照山君所言，它的伤是在发现小枣身体丢失之前，然而至今一个月，它身上的伤口依旧没有愈合，行动间仍旧会拉扯流血。
龙小满道了声：“抱歉。”
她凑近去看黑虎肩上的伤口，它应该也嚼过一些草药敷在上面，只是效果寥寥，连续几次之后便不耐烦再弄。
按理说以它的修为，一道伤口不至于拖这么久。
龙小满环顾四周，为黑虎阳气所迫，它所在的这片山崖附近没有雪。她走开几步取下一点草丛上的露水抹在眼皮上，闭上眼睛去看，黑虎肩上的血珠里面果然有丝丝缕缕的浊气。
正是这点儿浊气让他的伤口不能愈合。
她伸手，浊气绕过她的指尖，拐了个弯，继续飘飘缭缭。
什么意思？
龙小满沉吟片刻，问道：“山君在哪里发现的黑沉浊气？”
黑虎朝着某个方向张望，龙小满闭目去看，果然在数个山头之后看见一缕墨玉般的烟，它从山脚下升起，升到半空之中扩散开又淡了许多，远看就像山峦本来的颜色。
她点点头，准备过去看看。想了想又对黑虎道：“山君也许可以试试用朝着太阳那一方的树上的露水清洗伤口，也许有用。”
说完翻身跳上吼月的背，陈述也紧随其后。吼月一跃跳上半空，黑虎继续趴在崖边，小枣笑眯眯地朝他们挥手。
陈述收回视线，仍旧有些纠结，卦象上分明显示小枣如无根之萍，寿命浅得一眼就能望到底。但他却活着长大了，明明长大了，却又忽然丢了身体。
吼月一边赶路一边道：“我们妖族，爱不爱用人形是一回事，修不修得出人形却是修行跨出一大步的准则。”
龙小满眯着眼睛看着远山指点方向，偶尔伸手招来水雾涂抹于眼皮上，她的声音被风吹碎：“以山君的修为机缘，早就该修出人形。可是没有，它仍旧是虎形。”
“你知道，有时候有些动物修行会走捷径，会去找一个有缘的人问它像不像人，回答是呢立刻就能化成人形，这其实借的是人的功德。”
“同理，人也可以，有些小孩儿生来的多病的，会认一个动物或者植物做干爹，行三跪之礼，其实讨的也是动植物的功德。或者说是瞒庇因果，能让小孩儿在人间生根，活下来。”
再结合方才山君讲的故事，陈述恍然，山君给了小枣功德，将这个早就该死去的孩子留了下了。而小枣游离在猎户家与邙山，其实算不得真正现世之人，于是活到了现在。可他终究根系太浅，轻轻一碰就散，在人间留不住。
再回头看去，山君与小枣已经看不见了。
空中无物，吼月跑起来很快。又一会儿，就到了龙小满见到黑烟的深山老林子。
不想远看时的一缕烟，近看却有一丈多宽，从地上一个黑洞冲天而起，听仿佛还能听见呼啸的风声。
这世上的山脉这么多，山海内的，山海外的，看似互相隔开，各不相干，实际上地底下却有暗路联通，人和物来去都不自由，这些轻飘飘的气却能来穿透随意界璧。
这些浊气是从蠃母山而来的，是属于长乘想要净化的那些。
龙小满跳下吼月的背，来到黑洞面前，黑烟带起的风向后吹起她的头发，黑烟带着潮湿的泥土的腥气，龙小满从地上抽出一根草放到黑烟里面，黑烟裹住小草，小草在黑烟之中翻滚几下，就化成一团灰烬。
龙小满低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忽然割破指尖朝黑烟伸出手，吼月跳起一把打掉她的手，“你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