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他以为他家情况特殊,父母严苛些也正常,总归都是对自己的希冀。
毕竟那是生养自己的人呀,感情自然不必言明。
他想起第一次挥出剑后父母赞许的目光,那一年他多少岁来着?
也许是四岁,也许是五岁,已经记不清了,他那时还不叫现在的名字。
这些都不重要,因为得到了那个赞许的目光,他认定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所有人都不能与自己相比拟,所有人都得靠边站,就是如此的肯定。
自此,他更加勤于修道,洗鹤台没有黑夜,他也不敢休息,秋合长老有空时,自己经常恳求他教自己,哪怕是一招半式。
一直练到双腿打颤,手都握不住剑才晕了过去,醒来后又怨怪自己为什么不快点练气,身体为什么这么差。
为此他养了一只小八哥,它活泼,鲜妍而又美丽,最主要是能在自己犯困时叫醒自己。
他感觉自己十分机智,又回想起那个赞许的眼神。
仅仅是一个眼神,却比人世间所有的赞美与讴歌都要振奋人心,更加让他满足,他几乎有些疯魔般追求的那个眼神,渴望能够再看一眼。
只是有些可惜,因为他后来再也不曾见过那般赞许的目光,那只小八哥也死了。
是被他的父亲掐死的,他说:“修炼还要让一只畜生叫你,也不嫌丢人。”
他没说话,好像也没什么感觉,父亲何时走的也不知道。
等父亲走后把八哥埋在了自己院落的梧桐树下,那天,他难得没修炼,只是在梧桐树边坐了很久,很久。
后来年岁渐长,总要有些对外的交流,他在一次仙宴中看见了三家中另外两位少主。
乌雀神法和神见灵雨。
乌雀神法喝得酩酊大醉,脚步虚浮险些一脚踩空掉进河里去,神见灵雨则是身后跟了个小尾巴。
他看着那个小尾巴一直追着神见灵雨,她当年可没有现在的好脾气,一副刁蛮大小姐的做派对着她弟弟就是一顿批。
“都怪你!要不是你扰乱我我怎么会抢不过那个醉鬼!”
神见清辉急得直跺脚,几乎眼泪要掉出来了,“我不是故意的姐姐,我就是想喊一下你嘛……”
神见灵雨烦不胜烦,“你别跟着我!”
“我不!我就要跟着你。”
“你别跟着我!”
神见清辉不说话了,只是一味地追着他姐姐,两个人几乎绕宴席转了个遍,神见灵雨实在没法子,只能坐回席面上。
并呵斥他:“不许哭了,坐好。”
神见清辉这才破涕为笑,想抱着他姐的胳膊又怕把眼泪鼻涕蹭上去,还是神见灵雨看不下去,跟身边的侍女要了张帕子给他擦干净脸二人才安安分分坐好。
中舟隰不懂,她们好像都与自己不一样,但是神见灵雨和乌雀神法之间也不一样。
他那时年级太小,认为是三家教育方式不一样。
当年不懂的东西,多年后自己拜了新的师门,交了几个朋友,拥有了许多东西后依旧答不上这道难题。
这道难题几乎困住了自己的数十载光阴,也几乎笼罩了他的修行生涯,直到多年后的今天亦是。
他握剑的手愈发紧,下一秒,他听见虞喑开口。
“你应该没有见过人世间的饥荒,我遇到过。一场桃花汛叫许多人流离失所,各种赋税愈加繁苛,百姓易子而食,人也只是可以交换的牲口罢了。”
“所以……”
虞喑打断他:“所以对于那时来说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她也垂下眸子,喃喃道:“如果你在几年前问我,我会觉得你是在无病呻吟,如果你现在问我……”
虞喑抬起头,顿了顿才回道:“我大概率会先问你一个问题,中舟隰,你抬头。”
她第一次没叫他师兄,但中舟隰还是依言抬头,等待着她的问题。
“你告诉我,你觉得现在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你不做就会去死的事是什么?”
中舟隰想了很久,也想到过很多个答案,又一一否定掉,二人身份转换,等待着答案的人变为虞喑。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终于发觉自己竟想不出答案,凌云骄子俊秀的脸上一反常态,满是迷茫而无所适从。
“我……我好像不知道。”
虞喑也不意外,因为她也不知道。
“那就去找,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受挫也好,摔倒也罢,你先答上我的问题再说。”
“……好。”
虞喑想了想,还是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我可能无法理解你的想法,说到底,你妹妹才是最大的受害者,我一个外人是没资格也不能理解你妹妹的想法的。”
“站在外人的角度来看,你确实也有责任,但不多,责任更多的是獙阿,众仙家以及你的……父母。”
“但老实说,站在你的角度看吧,你也挺无辜的,什么都没做却像是什么都做了。不算帮你说话,这真是我作为一个外人看出来的东西了。”
眼见他又不说话了,虞喑补充道:“当然,你也可以不认可我的说法。”
好歹是在人家家里,说人家父母总归不好,纵使真有什么错也轮不到自己来说。
想到这里,虞喑想调整姿势用余光悄悄看一眼他的表情。
却听见中舟隰像是释然一笑,“不必如此见外,我既请你来就没什么不能说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