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习室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每个人都埋头苦读，没人注意他们的到来。这让他稍微放松了些。

温清让从书包里拿出数学书和笔记本，又抽出一沓空白的草稿纸，动作有条不紊。

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被勾勒得更加清晰，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谢凛看着看着，又走了神。

“先从函数的单调性开始。”温清让将笔记本推到两人中间，“你上课时那一步为什么会卡住，根本原因在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本子上，指尖修剪得干净整齐。谢凛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盯着那些字迹工整的笔记，听着温清让平稳清晰的讲解声。

窗外夜色渐浓，风和与月明。

温清让讲得很耐心，每当谢凛露出困惑的表情，他就会换一种方式解释，用更简单的例子，更直观的图示。他的声音不高，刚好能让两人听清，语调始终平和，没有一丝不耐烦。

“所以这里，你不能只看局部，要看函数在整个定义域上的变化趋势。”温清让用铅笔画出一条光滑的曲线，“明白了吗？”

谢凛点点头，这一次是真的听懂了。他拿起笔，试着在草稿纸上自己推导一遍，温清让就在旁边看着，偶尔在他即将犯错时轻声提醒一句。

时间悄然流逝。谢凛第一次发现，数学题解出来的时候，竟然会有一点微妙的成就感。

尤其是当温清让看着他的解题步骤，轻轻点头说“对”的时候，那种成就感会膨胀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

“今天就到这里吧。”温清让看了眼手表，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比原定的二十分钟长得多，“剩下的部分明天继续。”

谢凛有些意外：“明天还要？”

“不然呢？”温清让收拾书本，含笑抬眼看他，“你以为一次就能补完半学期的漏洞？”

谢凛哑口无言，低头整理自己的东西。

两人一起走出自习室，走廊上已经安静了许多，大部分教室都熄了灯。

下楼时，温清让走在前方，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谢凛站在他身侧，看见窗玻璃上倒映出两人的身影，一高一矮，在昏暗的光线中模糊不清。

“初中的时候，我们也曾是同学。”温清让说，目光仍然投向窗外，“那天历史课上。”

谢凛努力在记忆里搜寻，试图捕捉到一点模糊的影子，细节，他早就忘得一干二净，如今，再把当时的情节提取出来，格外困难。

“老师让我们分组表演历史场景。”温清让继续说着，嘴角有了一丝极淡的弧度，“我们被分到一组，演一段欧洲中世纪的效忠仪式。”

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教室的窗帘半开着，光柱里飞舞着细小的尘埃。年轻的历史老师突发奇想，要让同学们通过表演理解封建制度下领主与封臣的关系。

他和谢凛分到了一组，温清让说不上来当时是什么心情，他偶尔会注意这个看起来有点混的家伙，正面交锋，这还是第一次。

老师给了他们五分钟准备，谢凛记得自己当时还抱怨：“为什么要演这个？”

表演开始，同学们围成一圈。温清让单膝跪地，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谢凛。

那时的谢凛还没有二次分化，是个比温清让还矮半头的Alpha少年。

“阁下，”温清让清晰地说道，声音已经有了现在那种平静的特质，但更显青涩，“我现在是您的人了。”

按照剧本，接下来谢凛应该将手放在他肩上，说一段接受效忠的台词，并亲吻温清让的脸颊。

两处柔软相碰，呼吸骤停。

谢凛僵着脖子，嘴唇轻触他脸颊的瞬间，温清让血管里像有千万只蜂在轰鸣，震得耳膜发烫，世界失声。

有什么突然在胸腔炸开，溅出满眼星光。

教室里爆发出哄堂大笑，温清让愣住了，跪在那里，仰头看着谢凛。阳光正好从窗户斜射进来，给他披上透明的金色头纱，照亮谢凛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那颗在右眼角下若隐若现的小痣。细小的绒毛在光线下变成淡淡的金色，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温清让记得自己那时心跳漏了一拍。

就是从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开始不一样了。

温清让从回忆中抽离，转过头，发现谢凛正怔怔地看着他。

窗外的月光和走廊的灯光交织，在谢凛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比起初中时，他的轮廓分明了许多，稚气褪去，显露出清晰的颧骨和下颌线。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右眼角下的小痣依然在那里。

“你想起来了？”温清让轻声问。

谢凛点点头，又摇摇头：“有点印象，但细节记不清了。”他顿了顿，有些不确定地问，“我那时候……是不是挺过分的？”

“有一点。”温清让坦然道，但语气里没有责备，“不过很有效，所有人都记住了那个场景。”

谢凛笑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老师让这样的，很抱歉。”

“我知道。”温清让说，目光柔和下来。

两人继续下楼，谁也没再说话，但气氛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同。走到一楼大厅时，温清让忽然停下脚步。

“其实，”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轻轻回荡，这个人说话一直都是轻声细语：“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你一直都是Alpha，我以后会当同性恋吗？”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谢凛听懂了。心脏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撞得胸腔生疼。

谢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等等，温清让不是喜欢沈圆舟吗？。……

温清让看着他：“我是个很卑鄙的小人，看到你分化成Omega，会被别的Alpha觊觎的Omega，我就觉得不开心。”

谢凛怔住了，连带呼吸都静了一瞬，心脏细微地发烫，温度无声蔓延，一路灼进心底最深的缝隙里。

温清让转过头：“你懂我意思嘛？”

“嗯……”

“那你这是要给我一个机会？”温清让说，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谢凛脸一热：“是……吧。”

温清让开心了，二人恰好已经走到了Alpha宿舍楼门口，他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直到消失在拐角。

谢凛站在原地目送，如果那时候就知道，多年后的自己会对这个人产生这样的感情……

手机震动了一下，谢凛睁开眼，是一条新消息。

来自温清让：「明天记得带函数部分的练习册。晚安。」

谢凛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也不骂对方是“数学佬”了，才慢慢打字回复：「知道了。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