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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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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长坞四肢酸软得几乎失去知觉,毒性顺着血脉蔓延,每一寸筋骨都像被抽去了力气,她深知自己再也护不住赵寡瑛半分,眼下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她猛地倾身,用仅剩的全部力气环住身前苍白脆弱的赵寡瑛,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便抱着他纵身一跃,重重坠入冰冷刺骨的江水之中。

隆冬江水寒如利刃,瞬间浸透两人衣衫,冻得人骨头缝都发疼,郑长坞咬紧牙关强撑着意识,在水中奋力一挣,抬手夺过身旁一艘小船上士兵手中燃着的火把,反手狠狠掷回海铣与沈宗所在的乌篷船。火把落在堆满干柴与油布的船板上,火焰轰的一声冲天而起,猩红火舌瞬间吞噬船身,浓烟滚滚卷向夜空,将江面照得一片通明。这是她早为自己备好的后路,以火断后,乱人视线,趁乱突围。

等到海铣与沈宗慌不择路地冲出火光,厉声下令追捕时,江面之上早已被晋肃军的快船围得水泄不通,旬高臣与三皇子立于船头,甲胄寒光凛冽,层层兵马弓弩齐指,将他们最后的退路彻底封死。

冰冷的江水中,郑长坞凭着最后一丝意志将赵寡瑛推向暗处接应的小舟,毒性与寒气同时席卷而来,四肢彻底瘫软无力,郑长坞四肢的力气被毒意与江水寒气彻底抽干,冰冷的江水裹着她的身躯,每一次沉浮都像是要将她拖入深渊。她拼尽最后一丝意识抬眼,入目先是冲天而起的烈焰,火舌在冬夜江面狂乱翻卷,把漆黑的水面烧得一片猩红,浓烟卷着火星在夜空里四散,像坠落的血色流萤,将整片福州江面映得恍如末日。

视线再落向身前,赵寡瑛那张素来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近在咫尺,烛火与火光在他脆弱的眉眼间明明灭灭,唇瓣失尽血色,长睫上凝着冰冷的水珠,平日里束起的长发在水中尽数散开,墨色发丝随波浪缓缓漂浮舒展,一缕缕缠在他颈侧、肩头,随着水流轻扬,美得妖异又凄迷,像江底蛰伏千年的水妖,在寒波里露出破碎而惑人的轮廓。

他的手死死扣着她的腰,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惊惶与滚烫,可郑长坞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火光、他的脸、散开的墨发、翻涌的江水层层叠叠揉在一起。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他浸在水中如墨羽般散开的长发,与漫天燃烧的船火交相辉映,美得惊心动魄。

她再也撑不住,眼帘缓缓垂下,彻底失去意识,软倒在他怀里,任由冰冷的江水将两人一同裹住。

意识在寒江与烈火之间沉沉浮浮,郑长乐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旧梦。

梦里没有刺骨的江水,没有弥漫的毒意,只有楚国乌衣台终年不散的血腥气,与高台上那片永远冷漠、高高在上的暖光。

她又回到了十三岁那年的演武场。

黄土被血浸得发黑,风里全是狼嚎与刀锋撕裂皮肉的声响。她手中的刀早已崩口,粗布暗卫服被狼爪撕得破烂不堪,肩头、腰腹、小臂全是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晕开小小的血花。为了通过暗卫最终的死关,她被硬生生赶进围场,与十几头饿了数日的野狼搏杀。从日头正盛,杀到残阳如血,她不知道自己劈出了多少刀,只知道一旦倒下,就会被群狼撕咬得尸骨无存。

当最后一头灰狼倒在她脚下,抽搐着不再动弹时,她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血土之上。

浑身的力气被抽得一干二净,肺里像烧着一团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她抬不起头,只能用刀撑着地,微微喘息,视线却不受控制地,缓缓飘向演武场正中央那座高耸入云的观礼台。

高台之上,与台下的血腥地狱,是两个完全隔绝的世界。

白玉阶,锦缎帘,暖炉里燃着名贵的异香,青烟袅袅,将台上人影衬得朦胧而尊贵。

彼时还未登基、刚从魏国归楚受封宁王的楚居,安安静静坐在一侧。他一身月白锦袍,一尘不染,眉眼清隽得如同画中之人,长发束得整整齐齐,连一丝凌乱都无。他就那样淡漠地坐着,手中握着一盏温热的茶,目光淡淡扫过跪伏在血污之中的她,没有半分波澜,没有半分动容,仿佛她不是一个刚刚在生死边缘挣扎回来的人,只是一头被驯服的野兽,一件用完即弃的器物。

而在他身侧,端坐的是她的生母,如今风光无限的郑妃。

郑妃身披华服,珠翠环绕,眉眼间是受尽恩宠的温婉与矜贵。她的怀中,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婴儿,那是真正的郑长坞,是楚国对外唯一承认的公主。婴儿粉雕玉琢,安安静静地睡在母亲怀里,被细心呵护着,连一丝风都吹不到。郑妃低头看着怀中女儿时,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指尖轻轻拍着襁褓,唇角噙着满足而温柔的笑意,对台下那具满身伤痕、奄奄一息的身躯,视而不见。

一上一下,一天一地。

一个在暖香里安享荣华,一个在血污中九死一生。

一个是名正言顺的公主,一个是见不得光的暗卫。

而她们,流着一模一样的血。

记忆猛地一翻,时光倒退回她出生的那一日。

产房内一片慌乱,产婆凄厉的尖叫响彻宫殿。她刚一落地,众人便惊恐地发现,她右手比常人多生一指,六指狰狞,被当场视作妖孽降世、宫闱不祥。那时候,楚居刚从魏国质子归来,封了宁王,根基未稳,她的不祥,成了压垮郑妃的最后一根稻草。一夜之间,郑妃被打入冷宫,昔日荣华尽散,而她,从一出生,就被贴上了孽种的标签。

后来宫变爆发,皇城大乱,烈火焚宫,叛军四起。

没有人记得冷宫里还有一对被抛弃的母女。

她们像蝼蚁一样,在战火与颠沛中苟活。衣衫破烂,食不果腹,露宿荒野,受尽冷眼。母亲为了一口吃的,曾被人推倒在泥水里;为了护住她,曾在寒夜里抱着她缩在破庙中,瑟瑟发抖。那段日子,是她们母女最狼狈、最绝望、也最贴近彼此的时光。

直到楚居身陷绝境,被敌将逼至城楼,生死一线。

是她的母亲,那个曾经柔弱的女子,抱着她穿过乱军,手持金簪,悍然扑上,一簪刺入敌将后心,以一身孤勇,换来了楚居的生机。

那一刀,定下了江山,也换回了郑妃的荣宠。

叛乱平定,楚居登基,郑妃重回凤位,风光无限。

而她,那个在冷宫里长大、在颠沛中幸存、生来六指的郑长乐,却成了必须被抹去的存在。

楚国,只能有一位郑公主,那就是郑长坞。

她郑长乐,不配有名,不配有姓,不配出现在阳光下。

冷宫里,母亲曾抓着她的手臂,指甲深深掐进她的皮肉,眼神狠绝又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悲哀。

“长乐,你是姐姐,你生来不祥,这是你的命。从今往后,你代替长坞,入魏为质。记住,对外,楚国没有你这个人。你若泄露半句,不仅你死,长坞也活不成。”

一句话,定了她一生。

乌衣台的血,高台上的冷漠,襁褓中安稳的妹妹,母亲冰冷的叮嘱,还有江面上那漫天火光、赵寡瑛在水中散开如妖魅一般的墨色长发……

所有画面在她脑海里疯狂交织、冲撞、碎裂。

郑长乐在无边的黑暗与旧痛中,轻轻一颤。眼帘彻底合上,彻底昏死过去,将所有血腥、秘密、与片刻的温暖,一同沉入最深的梦境。

郑长乐是在一缕若有似无的楚宫冷香里,缓缓睁开双眼的。入目不是江上刺骨的寒雾,不是乌衣台漫天的血尘,也不是船舱里摇曳将熄的烛火,而是熟悉得让她心口发紧的明黄纱帐。帐上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是楚国宫闱独有的纹样,帐外灯火昏柔如月华,透过薄纱漫进来,落在她苍白无力的手背上,暖得有些不真切。她浑身依旧被那股诡异的酸软笼罩,毒力未散,四肢百骸像是被抽去了筋骨,稍稍一动,便有细碎的疼从骨头缝里漫出来,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帐外脚步声急促而来,带着久候的焦灼,下一刻,帘幕被轻轻拨开,一道身影率先俯身到床前。是魏麇。他褪去了一身冰冷甲胄,只着素色常服,可眉宇间那份沉凝,比战场上还要凝重万分。他望着她醒来,紧绷的肩线稍稍一松,可眼底深处,却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与不忍。那眼神太过沉重,几乎要将人一同拖进看不见底的深渊里。

帐内静得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灯火轻轻摇晃,将他的侧脸映得明明灭灭。

“你终于醒了。”魏麇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什么,又像是在宣判什么。“这里是楚国皇宫,你安全了。可有些事,我不能再瞒你,关乎你,关乎我,更关乎那个你抱着一同跳江、在火光照映下如妖似魅的人。”

郑长乐唇瓣微颤,发不出声音,只静静望着他,眼底浮起一丝茫然的惊惶。江上那一幕骤然撞进脑海,冲天火光,冰冷江水,他苍白脆弱的脸,墨色长发在水中散开如流云,美得不像凡人,反倒像江底蛰伏千年的水妖,带着破碎而惑人的凄艳。那一刻,她以为自己懂他,可现在,她忽然明白,自己从来没有懂过。

魏麇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像是在酝酿一段尘封太久、血腥到难以启齿的往事。他抬眼,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一字一顿,慢得像是在剜心。

“你一直唤他五皇子,唤他赵寡瑛。你知道他字政督,却不知道,他真正的小字,叫狸奴。”

狸奴。二字入耳,郑长乐心口猛地一抽,像是被一根细针狠狠扎入,连呼吸都骤然停滞。这个名字,陌生,又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孤绝与可怜。

“他从来就不是魏国皇子。那身份,那姓名,那血脉,全都是假的。”魏麇的声音继续往下沉,沉入无边的黑暗里。“他真正的出身,是楚国乌衣台谢氏,那个权倾一时、又一夜倾覆的谢家。他是谢家对外早早就宣告夭折、人人都以为早已埋骨荒庄的庶子。”

郑长乐瞳孔微微一颤,眼前浮现出船舱里,他苍白脆弱、眼底藏着无尽悲凉的模样。原来那身不由己的漂泊,那深入骨髓的疏离,从来不是皇子的矜贵,而是弃子的伤痕。

“谢家老太爷谢无量,当年执掌谢氏门户,权倾朝野,却最厌恨他。只因他年纪尚幼,便心性冷锐,手段狠绝,一眼便能看透人心,动起手来不留半分余地。谢无量视他为家门妖孽,是谢氏的心腹大患,自小就对他冷眼相向,百般苛待,从未有过半分温情。他的生父,是谢无量的庶子谢必安。此人心术深沉,野心滔天,为了夺掌谢氏大权,不惜暗中背叛生父,将谢无量暗中图谋不轨的证据,密告给陛下。龙颜大怒,当夜便将谢无量秘密处死。对外,只宣称老太爷突发急症,一夜暴毙,风光大葬,掩去所有血腥。”

“他的生母卫琳琅,不过是当年从秦国辗转卖入谢家的乐姬,出身卑贱,无依无靠。谢老夫人自己也是乐姬出身,只因妹妹入宫封了贵妃,才得以嫁入谢氏高门,因此对同是乐姬的卫琳琅,尚有几分微薄照拂。可谢老夫人的亲生儿子,谢氏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后来在宗族倾轧中被人暗中害死,老太太闻讯气急攻心,一口血呕出,撒手人寰。从那一天起,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护着他们母子。”

魏麇的声音微微发哑,灯火在他眼底投下深深的阴影。

“谢必安的夫人谢静橦,是谢氏远亲,心性阴毒,最是捧高踩低。她寻了个由头,随便安了个罪名,便将卫琳琅与年幼的他,一股脑丢到城外偏僻外庄,任他们风吹雨打,自生自灭。冬日无炭,夏日无凉,缺医少药,三餐不继,不过是想让他们悄无声息地死在那里,永绝后患。后来,他母亲熬不住病痛,孤零零死在外庄破屋里。年仅几岁的他,一夜之间成了孤儿,流落街头,乞讨为生,受尽白眼与欺凌。而这一切的根源,是他天生一头白发。”

“白发如霜,异于常人,被人视作怪物、妖孽、不祥之物。孩童追打他,路人唾弃他,连乞丐都不肯容他。他在泥泞里挣扎,在冷眼中度日,小小年纪,便尝尽了世间最冷的恶意。是谢明望,谢必安的亲弟弟,他的亲叔父,不忍心看着兄长唯一的骨血就此湮灭,又畏惧楚宫耳目,不敢再留。他冒着天大的干系,悄悄带走了他,隐姓埋名,游历四方,只求磨去他骨子里的戾气,给他一条活路。谢明望遍寻方士,寻来染药,强行将他那一头刺眼白发染作黑色,只为让他能像个常人一般活下去。”

“直到他们遇上齐国公主,也就是后来对外宣称,生下魏国五皇子的那位生母。公主一眼便看穿,他那白发并非天生异象,而是自幼被人暗中下毒,积毒深入骨髓。当时名医断言,这般剧毒缠身,他活不过三十岁。公主心善,倾尽心力为他解毒,命总算是保住了,可那一头白发,却再也无法变回黑色。此后多年,他只能依靠药水一遍遍染黑,遮掩住那象征着屈辱与苦难的真相。”

“再后来,齐国公主难产离世。真正的魏国五皇子,被人陷害,发配到茶郡皇觉寺。谢明望奉命照料,可深宫险恶,人心歹毒,那位真正的皇子,还是没逃过魏国皇后一党的毒手,被暗中毒杀,悄无声息地埋骨寺中。”

魏麇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满是悲凉。

“为了保住齐国公主最后一丝血脉,为了护住谢氏这一缕摇摇欲坠的香火,他顶替了那位死去的五皇子,以赵寡瑛之名,在魏国深宫之中,活了下来。他与楚国陛下,有一纸无人知晓的密约。他留在魏国,忍辱负重,步步为营,助大楚拔除海、沈两家这两颗盘踞多年的毒瘤。待大局既定,功成身退,魏国便割让当年被强占的燕云十六州,归还楚国。而谢氏一族,也能重归故土,再振门楣。”

帐外风过,灯火骤明骤暗,映得郑长乐脸色一片惨白。

“如今,海沈一党覆灭,福州大局已定。”魏麇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出口。“那个叫赵寡瑛、字政督的魏国五皇子,已经死了。从今往后,世上再无五皇子,只有谢氏新任家主,谢狸奴。”

真相如滔天巨浪,将她整个人狠狠淹没。她终于明白,他为何那般苍白脆弱,那般身不由己,那般对人世充满戒备与疏离。他不是皇子,不是恶人,不是棋子。他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弃儿,是顶着别人名字活下来的影子,是一头连白发都不敢示人、满身是毒、命不过三十的谢家狸奴。

魏麇看着她浑身轻颤、眼底失色的模样,心头不忍,可依旧将最后一句话,缓缓说了出来。

“他此次以谢氏家主身份入宫,第一件事,便是要见你。他会以你楚国质子公主的身份,逼你与他成婚。你的姨母,是魏国太后。你嫁给他,他便名正言顺握下太后一系的势力,在这乱世棋局之中,再多一层保命筹码。这是他摆在明面上的算计,是人人都能看懂的阳谋。”

魏麇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你要记住,这只是一条明线,一条给天下人看的幌子。他真正的目的,从来不是联姻夺权,不是攀附太后,不是荣华富贵。他只是在自保,在复仇,在护住谢氏满门,在完成那场以一生为注、以性命为棋的约定。”

“他从一开始,就不是赵寡瑛。”

“他是谢狸奴。”

“是你在江上拼了命,也要一同跳海救下的那个人。”

帐内灯火摇曳,光影斑驳。郑长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船舱里他握着她的手,问她怕不怕死,江火中他长发散开,如妖似魅,梦境里乌衣台的血,高台上的冷漠,身世里的刺,一桩桩,一件件,在这一刻轰然相撞,碎成满地冰凉。

原来她倾心相待、豁命相护的,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皇子。而是一个从泥泞里爬出来、从剧毒里活过来、从死亡里抢回一条命的,孤独了一辈子的狸奴。

郑长乐躺在床上静静听着这一切,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而强劲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细密而尖锐的疼。她望着魏麇那双沉沉如寒潭的眼眸,脑海中不由自主地翻涌起福州江面之上那场惨烈至极的围杀,翻涌起沈宗与海铣绝望到扭曲的嘶吼,翻涌起火光滔天中燃烧的船身、冰冷刺骨的江水,以及那些被层层权谋深深掩盖在底下的鲜血与恩怨。她轻轻动了动干涩到发疼的唇瓣,用尽全身微弱的力气,声音轻缓却异常清晰地问出了口。

“你呢,魏麇,你又是谁?你从一开始就站在这盘死局之中,你与沈宗、与海家、与魏国朝堂、与楚国皇室,又有着怎样无法言说的过往与纠葛?”

魏麇听到这句话,原本紧绷如寒铁的面容忽然掠过一丝极淡却刺骨的悲凉,他缓缓直起身,转身望向帐外沉沉压下的夜色,宫灯昏柔的光影在他眼底映出一片破碎而晃动的光,仿佛也随着这一句询问,缓缓翻开了一段属于他自己的、沾满鲜血与恨意、藏了十几年不敢示人的心结过往。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帐内只剩下灯火跳跃的细微声响,久到窗外的夜风轻轻拂过窗棂,才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滚出来一般,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冷寂与伤痛。

“我的确不叫魏麇,这个名字,不过是我活在世上的一层假身份,一个用来掩人耳目、行走于两国之间的幌子罢了。”

“我本是沈家之人,是沈宗的亲侄子,我的父亲,是大魏第一任海昏侯沈既,是沈家名正言顺的嫡长子,也是当年最有资格继承整个沈家门户、执掌沈家所有势力的人。父亲为人正直,行事磊落,在朝中与军中皆有声望,却偏偏挡了沈宗夺权上位的路。”

“沈宗为了一己之私,为了将沈家的权力、财富、地位牢牢握在自己的手中,不惜痛下杀手,用尽阴诡毒辣的计谋害死了我的父亲。他对外一手遮天,宣称父亲突发急症暴病而亡,瞒过了所有族人,瞒过了朝中百官,顺理成章地坐上了家主之位,踩着我父亲的尸骨步步高升,而我,一夜之间从沈家嫡脉长子变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为了躲避沈宗的斩草除根,只能一路颠沛流离,风餐露宿,最后狼狈不堪地流落到了楚国境内。”

“是楚国的长公主楚宁玉在边境的荒林里捡到了我,她见我尚有几分可用之处,心性也足够坚韧,便将我带回楚宫亲自教养,教我谋略,教我武艺,教我隐忍,也教我如何在黑暗之中活下去,如何在权谋之中不被吞噬。我在楚国隐姓埋名多年,心中唯一的念头,便是有朝一日回到魏国,向沈宗讨回这笔血债,为父亲昭雪沉冤。”

“至于魏麇这个身份,是我与魏国的魏抚远达成秘密协议之后换来的。卫家早在多年之前便已经与楚国暗中勾结,互通消息,互为依仗,整个魏氏一族,早就成了安插在魏国朝堂之上的楚国暗棋,这也是为何我能轻易调动军中势力,能与旬高臣、三皇子等人默契配合,能在福州之乱中占据先机的真正原因。”

说到此处,魏麇的声音微微一顿,目光中多了一丝复杂难辨、恩怨交织的情绪,有恨,有痛,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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