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堂笔记?”检查员问。
“预习。”徐怀舟答。
检查员多看了她一眼,将书放回。“批注用纸需粘贴在统一笔记本上。下不为例。”
“是。”
检查员转身离开。悬浮球跟随着,在门关上前的最后一瞬,球体侧面的感应器微微转向徐怀舟的储物柜——但柜门紧闭。
漫长的十秒寂静。
苏晓第一个出声,带着哭腔:“对、对不起……我连累大家了吗?”
“没。”何玥已坐回椅子,重新拿起短刀擦拭,“独立计分。”
陆薇猛地踢了一下床脚:“她凭什么扣我分?!我哥说那种被子是特许——”
“你哥现在可不在这儿。”何玥头也不抬。
陆薇噎住,胸口起伏几下,没再吭声。
周假午后,悬浮车驶离SEA学院尖塔的阴影。徐怀舟靠在副驾驶座,窗外流动的霓虹映在她眼底,像褪色的血。
知岁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划着终端屏幕。
“白嘉彦包了场。”她声音平稳,“他说你需要接触‘正常人类的噪音宣泄方式’。”
徐怀舟没接话。她袖口里藏着那枚从宿舍墙缝新撬出的微型传感器——金属外壳上刻着蜂巢状纹路,与黎回清耳坠的图案有七分相似。
她没告诉知岁。
KTV包厢笼罩在一种暗蓝色的晕眩里。
白嘉彦的粉发在激光灯下泛着霓虹光泽,他正把话筒塞进芥淮珩手里:“唱首你的熬夜必备曲目?”
芥淮珩瘫在沙发里,狼尾辫散了半边,翡翠绿眸半阖。“吵死了。”他声音含混,却接过话筒,“……播那首《锈骨》。”
前奏是电子音模拟的心跳节拍,夹杂着金属摩擦声。芥淮珩开口时嗓音沙哑得像浸过冰水:
“他们说血肉终会锈蚀成谎——
骨骼里长出的都是荆棘勋章……
可我还在数,废墟里第几轮月亮——
照见过你我,未命名过的伤。”
纪潇水坐在最角落的软垫上,盲眼安静地“望”着声音方向。
她膝头放着一杯冰水,指尖随着节奏轻叩杯壁,像在编织只有她能听见的律动。
白嘉彦晃到徐怀舟身边,递来一杯浅金色气泡饮。
“无酒精。”他眨眨眼,“组长特意交代的。”
徐怀舟接过,指尖触及杯壁的冰凉。她看向知岁——对方正被白嘉彦半推半请到点歌台前。
“组长,来一首。”白嘉彦笑得不怀好意,“让我见识见识战略家的歌喉。”
知岁瞥他一眼,手指却在屏幕上划过。音乐流出来时,整个包厢静了一瞬。
是首很老的粤语歌。钢琴前奏像雨滴敲打铁皮屋檐。
知岁的声音和平时不同。没那么冷硬,反而有种砂纸般的粗粝感,每个字都咬得很稳,却透出细微的裂缝:
“漫长路骤觉光阴退减——
欢欣总短暂未再返——
哪个看透我梦想是平淡。”
她握着话筒的指节微微发白。
唱到“曾遇上几多风雨翻”时,目光无意识扫过徐怀舟的方向,又迅速移开。
白嘉彦悄悄对芥淮珩比口型:“她喝了多少?”
芥淮珩伸出三根手指。
三杯威士忌。对知岁来说,已是破例。
歌曲尾声,钢琴音渐弱。知岁放下话筒,坐回徐怀舟身侧。她身上传来极淡的酒气,混着惯有的冷冽雪松香。
茶几上,她的终端屏幕亮了一瞬——加密简报标题闪过“第七研究所遗迹异常能量波动”,又迅速暗去。
徐怀舟看见了。但知岁只是拿起水杯,抿了一口。
“不点歌?”知岁问。她的声音比平时软半分,像冰层下有了水流的温度。
徐怀舟摇头。她其实会唱——很久以前,在轮回的某个间隙,有人教过她哼一首没有词的调子。
但她只是把气泡饮凑到唇边,咽下甜腻的泡沫。
纪潇水忽然轻声开口:“徐怀舟……你的呼吸节奏,和这首歌的鼓点很像。”
包厢里音乐还在流淌,是白嘉彦切了首躁动的摇滚。但角落这一小片空间忽然安静。
“哪首?”徐怀舟问。
“知岁组长刚唱的那首。”纪潇水“望”向她,空茫的眼睛里映着激光灯破碎的光点,“副歌第二段,鼓点三轻一重——你刚才,一直在用左手食指敲膝盖。一模一样。”
徐怀舟停下手指。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动。
知岁侧过脸看她。酒精让她的目光不那么锐利,反而像蒙了层雾气的湖面。
“听力课进步很快。”知岁对纪潇水说,话却是飘向徐怀舟的。
芥淮珩吼完一段破音的高潮,瘫倒在白嘉彦肩上大笑。白嘉彦嫌弃地推开他,自己却又切了首更吵的电音。
在震耳欲聋的节拍缝隙里,知岁忽然低声说:“舟舟啊,学院里……有人为难你吗?”
徐怀舟转着杯子:“没有。”
“陆薇呢?”
“炫耀。但不蠢。”
知岁沉默了一会儿。酒精让她的沉默变得粘稠。霓虹灯扫过她挺直的鼻梁,在脸颊投下睫毛的阴影。
“如果有事,”她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像在确认发音,“不用等通讯协议。直接拨我私人频段。”
徐怀舟指尖收紧。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滑落,浸湿她虎口。
“……嗯,谢谢姐姐。”
知岁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白嘉彦已经晃过来,把另一支话筒塞进她手里:“组长!合唱!这首你肯定会——”
音乐前奏响起,是首九十年代的男女对唱情歌。知岁蹙眉,但白嘉彦已经嬉皮笑脸地唱起了男声部。
徐怀舟向后靠进沙发阴影里。
她看着知岁被激光灯切割的侧影,看着对方随着节拍微微僵硬的点头,看着那缕总是束得一丝不苟的碎发散落耳畔。
在没有人注意的角落,徐怀舟极轻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哼出了那段没有词的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