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之夜,她褪下团扇时惊鸿一眼,于是他到嘴的讥讽便说不出口了,只余静默;
山林遇险,他看到狼口离她不过半寸之时,心中竟罕见地感到一种巨大的恐慌,拉弦的手都在抖,好在,并未射偏;
花船那夜,见她寒症发作,如今一想,促使他花费一夜内力的那缕感情,或许并非同情,而是怜惜。
历铮收敛思绪,自嘲一笑,出了门去,没看到那华丽显眼的车架,心下只道“果然”。
有下属见他淋湿了衣衫,赶忙走过来,把伞遮到他的头顶,“侍郎大人,你这就要走吗?不等夫人了?
历铮摇摇头,“她今日不来。”
“侍郎大人没带伞?要不,您用我的?”
历铮摆摆手。
哪那么娇气,淋点雨又不会怎样。
他正欲开口拒绝属下的好意,余光却忽然瞥见一抹烟粉色。
云归玉撑着伞,自拐角出现,一步一步走到了他面前,巧笑嫣然,丹唇轻启,道:“夫君。”
历铮微微愣住,眸光闪动。
两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对视。
他一直压抑着的感情,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如潮水般奔涌,有股难言的狂喜淹没了他。
他再也不能否认心底深处的那个声音。
“你喜欢她。”
即是明知是陷阱,他也甘之如饴地往下跳。
云归玉站在院门口,娉娉婷婷地站在那儿,如一朵雨中绽放的娇花。
她歪了歪头:“不回家吗?”
历铮回过神来,直接从手下的伞下走了出去,大步向她走去。
云归玉见他跑出来淋雨,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要将伞移到他头上,谁知他刚一至身前,便抱住她的腰转了一圈。
云归玉一惊,手中却稳稳将伞抓牢,罩在两人头顶,旋转中溅起雨滴。
“清苑,今日我们不坐马车,可好。”
云归玉:?
还未回答,便感觉身子一轻,视线陡然抬高。
历铮一把背起云归玉,气息一提,直接跃上了墙头。
云归玉只觉风声呼啸,眼前景色飞速变幻,街上行人成了幻影,颜色各异的伞构成了花花绿绿的背景。
历铮的速度很快,好几次,云归玉都快要抓不住伞,索性也就丢了伞,双手攀上了历铮的脖子。
他一路施展轻功,飞一样回了府。
朝叔在门口接到他们的时候,被两人浑身湿透的狼狈样吓了一跳,“快带世子和夫人去热汤浴!立刻吩咐厨房,熬姜汤!”
府上二位主子这般胡闹,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却又莫名觉得,这两人似乎都心情不错的样子。
尤其是世子,瞧那眉飞色舞的样子,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事实证明,雨中疯跑还不打伞的行为,是必定会引起风寒的。
不管是病才好没多久的历铮,还是本来没病没灾的云归玉,即使是泡了热汤浴,还喝了姜汤,两人还是双双病倒了。
朝叔端来姜汤,一个劲地数落:“世子,夫人,你们不能仗着年轻就可劲儿糟践身体啊!尤其是世子,本来就……”
他忽然闭了嘴。
历铮起身拿过两碗药,递给床上的云归玉一碗,待她喝完后,自己也一口闷掉。
他声音嘶哑,却难掩欢喜,道:“知道了,朝叔。”
朝叔叹了一口气,“那世子和夫人好好休息。”
送走朝叔后,二人一个躺榻上,一个躺床上,各裹一席棉被。
云归玉还是头一次感觉这么难受。
身上蛊毒发作时更多是痛,尚且可以忍受,而现在则是鼻子堵塞,连呼吸都难以为继。
罪魁祸首就在眼前,她却难得没什么怪罪的想法。
见历铮缩在榻上,平时高大舒展的身体蜷着,不知怎的,云归玉忽而生出点不忍来,道:“你上床来睡吧。”
她本以为他会拒绝,没想到这人却二话不说,裹着被子就上来了。
历铮性情不羁,但家教使然,骨子里自有一股君子风度,在该恪守礼义的时候,从不轻易逾矩。
所以云归玉随口一问,也没想到他会应了。
但她自己的提议,也不好反悔,便随他去了。
许是喝了药的缘故,不知怎的,便渐渐睡着了。
***
云归玉醒来时,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身旁有别人的气息,她眉眼一厉,眸光瞬间清明,瞬间便屈起二指,要把对方的眼珠子挖出来。
却在看清那人的脸时戛然而止。
那是一双灿若明日的眼睛,在她指风袭来的时候,竟然一下也未眨过。
“我眼睛这么好看?清苑都看呆了。”
云归玉:“……”
她怎么觉得这人有哪里不一样了?从前,他应该不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历铮三两下穿好衣服,翻身下床,“娘子,今日由我来给你束发。”
云归玉狐疑道:“你会么?该不会是要报当初我捉弄你的仇吧?”
“你承认是捉弄我了?”
云归玉轻哼一声,算作回答。
她起身披上外衣,坐到了梳妆台前。
历铮立在她身后,手指在她如缎乌发间穿插,眼神扫过台上的首饰,见都是些金蝎银蛇,问:“你的耳饰为什么都是这些样式?”
云归玉一笑:“因为我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你不是,你若是,当初就不会帮我五姐。”历铮挽好发髻,又拿起朱笔,在她眉心画上花钿,“你只是经历与别人不同,看待世间的眼光有所偏差而已。”
云归玉微微嗤笑,“别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似的。历铮,你自己是圣人,便觉得人人都该是好人吗?”
“我并非圣人,这世界上也不存在真正的圣人。便如我老师郑岐丰那般舍小家为大家,却连自己女儿都弄丢了,难道便是圣人了吗?”
云归玉不置可否,忽而感觉耳垂一重,她偏了偏头,看着镜中自己,神色微愣。
只见她两边的耳垂上,都坠着蝴蝶流苏耳坠。
历铮轻笑,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你瞧,这样,不也挺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