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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清流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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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年轻时,也是个励精图治的皇帝。

他当时重用郑岐丰的目的,便是树一面旌旗,一面彰显着他圣明的旗帜。

同时,郑岐丰还是一把剑,一把横扫一切旧势力的剑。

但现在,皇上不再需要这面旗帜,也不再需要这把剑,便开始嫌郑岐丰是个说话难听的碍眼玩意了。

于是帝王轻飘飘地一怒,便使得一个清官一身污名地离开人世,残忍之至。

行刑已毕,监斩官回朝还旨,众百姓们虽则悲伤,也终究各自散去。

郑岐丰的双眼早已永远闭上,他走得慷慨悲壮,清白无悔,也便无从得知,有人在热闹散尽后独立于行刑台上,用双手捧起了他的尸骨。

历铮恍恍惚惚地替郑岐丰收尸,云归玉走了过去,替他撑了把伞。

烈日炙烤,没过一会儿,地上的血便成了暗红色。

“我其实和郑岐丰并没有很深的感情。”历铮低着头,缓缓开口,“只是觉得,像郑岐丰这样的人,不应该这般枉死。”

他是大楚朝廷的脊梁。是浑浊深潭中的一股清流,只要他这样的人在,历铮就总觉得,这大楚,还不算无药可救。

而现在……这脊梁骨,已被君王亲手拔掉。

“清苑,他的死,与你无关,对吗?”

云归玉轻声道:“你这几日一直带我去各种地方,眼睛一刻也没离开我,不就为了这个吗?怕我再去给郑岐丰下蛊。”

历铮眼睫微垂,“把你当朋友,想把好地方分享给你,也是真的。”

郑岐丰家中清贫,明明是三品大员,仆从不过几人,无妻无妾,唯有一八十老母,在城郊务农。

云归玉陪着他去往城郊,立在远处,看历铮将尸骨交给郑夫人。

老母捧着儿子的尸骨,面色悲愤:“他那般性子,我早知他一定会惹祸上身……”

说到最后,却是抱着儿子的头颅,嚎啕恫哭。

郑夫人哭过后,为儿子立了坟冢,历铮想给她银两,她坚决不受。

回府后,历铮大病一场,卧床不起。

***

灵光寺。

门前,停着一辆红绸金线,绣凤描龙的华丽车架,宫廷侍卫肃穆而立,排列整齐,有如长龙。

是宫中贵人来此祈福。

云归玉知道,那宫中贵人,正是皇后。

她下了马车,朝寺门行去。

那寺门上横写七个金字“敕建护国灵光寺”,仰头看那寺中佛塔,金光霞彩,灼灼生光。

佛门清净之地,偏生金碧辉煌。

佛教用语中,浮屠有佛塔之意,造佛塔,可积功德。

皇帝年事已高,身体不济,迷信功德,于是要再建佛塔。

世人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因着一座未修建的佛塔,郑岐丰那样的好官反倒丢了一条命,何其讽刺。

云归玉倒不是对郑岐丰的性命有多在意,只是望着那凌云高塔,脑子却闪过历铮那病歪歪的脸,忽觉有些许不爽。

“郡主殿下,”门口侍卫见到她,恭敬行礼后,开门放行,“请。”

有宫女已在门廊等候,引她一路到了燃香大殿。

皇后已经敬香礼佛完毕,正被宫女服侍着净手,见她过来,展颜笑道:“阿玉,你来了。”

“皇后娘娘安好。”

皇后一个眼色,照例屏退众人,待到殿中至余她们二人,她才缓声开口:“陛下最近心情不好,你可知为何?”

云归玉对老皇帝向来只厌不喜,随意道:“许是龙体欠安。”

皇后:“不止,郑岐丰的死,民间多有不满,疑声传得沸沸扬扬。”

云归玉垂眸不语,知道皇后话语未尽,等待着她的后话。

“郑岐丰骨头太硬,又太过清白,未曾招供罪行,最后只能罗织罪名。可母亲有一事不解,阿玉你从前从未失手,这次,却是因何失败?”

云归玉如实回答:“孩儿欲下手之时,历铮突然出现,我未能下手。”

皇后似是有些惊讶,“以你的聪明谨慎,竟被他追踪到了大理寺?”

云归玉本想说,并非她不够谨慎,而是大理寺有人通风报信,那少卿宁昭与历铮有交,可最终,她只道:“是孩儿大意了。”

“他阻你,你就依了他?”皇后的眼中仍是带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她这个女儿向来能干又听话,可这次,好像有些无法掌控了。

“并非孩儿依他,只是想到母亲的嘱托,要孩儿拉拢历家,所以不想与他正面冲突。”云归玉道。

“阿玉,你是否对历铮动了心思?”皇后眼神包容地看着她,“若你真喜欢他,倒也无妨,母亲一样为你高兴。只要他和历家能站在合适的立场上,荣华富贵、权势地位,将来自是一样不少。”

云归玉知道,皇后看似大度,实则是在试探。

已经如此不信她了吗?

她皱了皱眉,声音中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冷意,“母后多虑,孩儿绝无此心。”

皇后:“去吧,阿玉,既然你想做,那就不要半途而废,母后等着你的好消息。”

云归玉点头称是,辞别皇后。

她有些悲哀地发现,自己与母亲之间,可说的话,似乎越来越少了。

也许,只要能她完成母亲的要求,拉拢到历家的势力,一切就能恢复如初。

***

“咳咳咳咳咳咳……”

云归玉回到历府,刚进院门,便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

她推门而入,见历铮手中拿着药丸,站在盆栽边,正要把药倒进去,旁边侍从满脸无奈,却又不敢阻止。

只是当她进去之后,历铮的动作就像被人点了穴一样,止住了。

云归玉上前,夺过他手里的药碗,问:“为何不喝药?”

历铮任由她夺过药碗,定定地瞧着她一阵,闻到了她身上沾染的佛殿香灰气味。

片刻,他道:“太苦。”

“郡主还是出去吧,免得把病气过了去。”

他又叫她郡主了。

云归玉把药递给一旁的侍从,抬起一只手掐住历铮的脸,另一只手迅疾地塞了个东西进入他的口中。

是灵光寺的和尚塞给她的素糖糕,她并不喜食,正好用来哄人喝药。

“这下甜了,可以喝药了吗?”

历铮瞪大了眼,愣愣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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