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惊的手腕一抖,话本掉落,被历铮随手捞住。
昨日生气离去的人,如今就在眼前,眼中一片平和,甚至带了点释然的洒脱。
不大对劲。
“今日你不用上衙吗?”云归玉很快回过神来,一边问,一边抽空睨了碧溪一眼。
有人过来,竟然不提醒她。
碧溪动了动唇,咽下了口中的解释。
郡马爷步履太轻,她注意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一日不去也无妨。”历铮平静地注视着她,“郡主殿下,可愿与历某去个地方?”
云归玉:“去往何地?”
“清净之地,就你我二人。郡主可敢应邀?”
“有何不敢?”
她本也是要去找他的。
历铮等到她的同意,直接抓住了云归玉的手,将她一把拉起就走。
云归玉被他这一拉弄了个措手不及,一时忘记挣脱,愣愣地跟在他身后,反应过来时,已经坐于马背上,与他并肩骑行,驰于京城大道上。
云归玉:“……”
也是糊涂了,竟然就这么被牵着鼻子走了。
她一言难尽地侧头看了一眼历铮,仿佛他就是话本里那欺骗良家女子的男狐狸精。
云归玉没想到的是,历铮说是带她去“一个地方”,可实际上,她们何止去了一个地方。
历铮几乎带她把京城里里外外逛了个遍。
西山的濯鹭泉,东边的悦翊原,城西的食肆长街,城南的梨园戏苑……整整三日,他们二人连家都没有回过。
最后,历铮带她来到了一处楼宇,楼高九层,高峻雄伟,有如宝剑耀天。
这是京城最大最高的楼阁,迎天塔。
他们站在最顶层,俯瞰整个京城。
“我在京城这么多年,最喜游山玩水,看遍了京城所有风景。唯有此地,是我最常来的地方。”历铮遥望远方,追忆道,“第一次来到这里,是我刚来京城的时候,我很清楚自己是质子,整日想着出京去找我爹。所以我想,若是能做成一个大风筝,我是不是就能乘着风筝飞出去。”
“第二次来的时候,我真想从这里跳下去,一了百了。那时太医第一次诊出我的绝症,也是我第一次发作,那滋味实在是太痛苦了,死其实是种解脱。”
夕阳映在他眼中,如同一簇安静燃烧的火苗。
“第三次来,我看下面万家灯火,每个人都在用力地活着,我想,为什么不珍惜呢?从那以后,我便只想从心所欲地好好活着。”历铮转过头来,眉眼微弯地看着她。
云归玉轻声问:“既然是对你来说这么有意义的地方,你为什么要带我来?”
“郡主,这些日子的相处,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云归玉心头微动。
她不动声色地蜷了蜷手指,轻笑一声,近乎漠然道:“朋友?这可不在我和你当初的约定里。”
“约定是能变的。”
“为什么?”
云归玉很不解,这个人先是撞见年少的她控蛊欲杀谢贵妃,后来被她携圣旨逼迫联姻,再后来山中遇狼又被她恩将仇报,想要给他下蛊;直至几天前,他还又碰见她对他的老师刑讯逼供,这一连串的事下来,不说他对她印象极差,也可以说是绝无好感。
结果现在,他却反倒说要和她交朋友?
谁信?
云归玉几乎是瞬间就开始思索历铮有什么阴谋,或者是有求于她。
可历铮不缺钱不贪权,不噬酒不耽色。
这样的人,能有什么有求于她的?
总不能是她送的那几顿饭,接他下的那几回衙,真的奏效了?
云归玉思索未果,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行侠仗义的历七公子,为何要与我这个蛇蝎心肠的毒女做朋友?”
历铮无奈一笑:“孔子收弟子可以有教无类,我历铮交朋友为何不能不拘一格?”
云归玉挑眉,他还以为历铮会说什么,郡主并非蛇蝎心肠之类的话呢,那样就太过虚假了。
他们实在是太不相像,她想,出身不像,经历不像,性情也不像。
就如同此刻,他们同在此地赏景,他看到世间众生都在努力生活,而她想的却是,高处的风景确实好看,可若是十年前的她,怎么可能站在高处看风景呢?这迎天塔,若非他们一个是忠武王世子,一个是仪和郡主,门口的守卫又怎会放他们进来?
可即便如此,云归玉还是鬼使神差地答应道:“好,朋友就朋友。”
历铮开心道:“既是朋友,那再叫你郡主便生分了,我能叫你阿玉吗?”
云归玉毫不犹豫:“不能。”
“那叫什么?归玉?玉玉?云云?”
“……清苑,”云归玉被他烦到,不太情愿地吐出那两个字,“是我的表字。”
“清苑?真好听。”历铮想,给她取这个字的人,一定很喜爱她。
“清苑,那日你说,若是你不愿意的事,无人能够逼迫你,可事实上,刑讯老师这件事,却也并不是你主动要去做的,对吗?”
终于还是说起了这事。
云归玉神情冷淡下来,回答;“是又如何?”
“那为何皇后让你做什么,你就非要做什么呢?”
云归玉道:“与你无关。历铮,我与皇后之间的关系,不是其余人能比的。但既然认了你这个朋友,我可以答应你,不会再去给他下蛊,但我能保证的,也就仅此而已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阻止就能阻止的。”
云归玉的话音方落,有信鸽飞上塔顶,盘旋几圈,落在了历铮的手臂上。
他解下鸽子腿上的信筒,将信纸倒出,展开。纸条上写着——凤凰门午时,郑岐丰,斩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