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安静中,地响起一声压抑的惊呼。
云归玉手指一顿,看着来人,缓缓皱起了眉。
“你怎么进来的?”
她视线移向历铮的身后,大理寺少卿宁昭默然静立。
宁家,一直都是皇后党。
只是……她才想起,这人,她好像在婚宴上也见过。
是历铮的朋友。
历铮立在牢门外,双手微颤,“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郡主,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云归玉和宁昭对视一眼,她道:“历公子来探监,今日审讯暂时就到这里。”
而后带着一众狱卒离开,只留下历铮一人。
“老师!”
历铮快步走到郑岐丰的身边,把他从型架上放下,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骨瘦如柴,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郑岐丰动了动唇,发出的声音喑哑难听,如碎瓷刮地:“那时我就说过了,我担不起你一声老师。”
历铮默然片刻,喉头略有哽咽,轻声道:“一日为师,终身为师。”
他少时进京,曾找过很多老师。
郑岐丰年是官位最低,科举名第最差的一个。
他在教他的第七日,便向他请辞:“在下惭愧。以公子之才,我已教不了你什么了。”
郑岐丰离开那日,他看到他衣袍上遍布补丁,虽用颜色相近的布料,不甚明显,可历铮还是一眼看出来了。
于是他后来遣人送去了一件新衣裳,却在当天就被退了回来,还捎来一封信,信上写道:“无功不受禄。”
说起来,他和郑岐丰其实只有七日的师生之缘,后来的交集也极少。
可他却总能在不同的地方看到郑岐丰的身影。
比如某次大寒之冬,他行于路上,偶见墙角冻骨,便走过去,欲将身上锦裘披给那人,却被郑岐丰抢先一步,给了那人热气腾腾的馒头。
而后也没等他,便径自离开。
他走近,看到地上写着一行字:
“匹夫无罪,怀壁其罪,汝欲其死乎?”
他看了眼自己身上的锦裘:至少可值十金。
忽而明白,这十金于他来说不算什么,却可能给躺着的这人招来杀身之祸。
最终他去摊贩上买东西,换来几个铜板给那人。
比如有一年万合县突发瘟疫,京城人心惶惶,皇帝下令封闭宫城皇城,满朝文武无一人肯去治理瘟疫,唯有郑岐丰挺身而出。
历铮当时也悄悄的去了万合县,见那人亲力亲为,竭尽所能去照顾患病的官民,明明自己也没什么家资,却全部拿出来赈济百姓。
后来瘟疫结束,郑岐丰自己却病倒了。
历铮曾听人谈起过,郑岐丰的名字是他务农的母亲取的,本意是祈求丰年,可他母亲不识字,错把岐途的岐当成祈求的祈。
他后来自己识字了,却不愿意改掉那个字。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名字也是一样,不可舍弃。”
这是一个古板、教条,却又实实在在践行着圣人之言的人。
人间若无圣,他凭何不可称圣?
历铮一直打心底里,尊敬着这位老师。
“老师,你既无罪,也没有被屈打成招,大理寺没有理由再关你,你很快就会被放出来的!我先去找人来给你治病。”
郑岐丰不语,只是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
离开地牢后,云归玉并没有在大理寺等待,而是径自回了历府。
留在那里,若是历铮与她争吵,难免叫外人看了笑话。
今日刑讯被历铮阻止,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完成皇后交代的任务。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了一声马嘶。
是历铮回来了。
云归玉坐在后堂亭中,静静地等待着,不一会儿,便见他眼眶微红,缓步走来。
她开口:“来找我兴师问罪吗,夫君?还是说,我该叫你,侍郎大人?”
“怎么敢问郡主殿下的罪,不是向来只有殿下问别人罪的份吗?”历铮摇摇头,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无喜无悲的笑来。
听到他这不阴不阳的语气,云归玉正要反唇相讥,却听他再度启唇,轻声问:“是皇后叫你做的,你不是自愿的,对吗?”
云归玉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他非但没有厉声质问,还为她找起了借口,却比直接与她争吵更叫人烦躁。
她早说了,她不是什么好人。
以前不是,现在也不是。她绝不会因为那日射箭差点救了一个樵夫,就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人了。
可他为何不信?
又为何要露出一副痛心又失望的表情?
云归玉嗤笑一声:“我当然是自愿的。我不愿做的事,你以为,又有谁能强迫我呢?”
“那……你能不能,”历铮顿了顿,“不要再做这种事?”
云归玉听不懂似的反问:“哪种事?大理寺审讯犯人,不是职责所在吗?”
“可我老师没罪!”历铮终于露出了他一直死死压抑着的,本该喷薄而出的怒意,“你们分明是要屈打成招!”
云归玉神色冷漠,道:“天下乌鸦一般黑,身处朝堂,有谁能说自己是清清白白的?”
朝廷之中,哪个不是和光同尘?大楚官员,哪个没干过点坏事?
刑讯,不过是叫他们把本就犯的罪说出来罢了。
历铮:“可若我老师他,就是那万中无一的白鸽呢?你们如此逼他,不就是让无辜之人冤死吗?”
云归玉沉默半晌,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最终道:“我答应你,暂时不去插手,若三日后,郑岐丰仍未招供,我便信你所言。”
说罢,她话锋一转,问道:“你还没回答我,你为何会出现在大理寺,你跟踪我?”
历铮安静了几息,叹了一口气,道:“你离开时答应过我要早点回来,却一夜未归,也没让人带个信什么的。”
“我不过是……”历铮自嘲一笑,“有些担心你罢了。”
因为担心她,所以一早便去打听她的踪迹,本来并无消息,却在途中却接到了宁昭的秘密传信,这才有了他们在大理寺地牢的那番撞见。
他不再言语,转身离开。
云归玉一愣。
她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来,只能默然看着历铮逐渐远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