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山是盛京外城的一座孤山。
山峦轮廓苍翠,被落日渲染出一层金边,倦鸟归林,留下几声短促的啼鸣。
云归玉迎着西沉的暮色向上走,直至天边残霞将尽,才惊觉这山竟如此之高。
走了这么久,也才到半山腰上。
她不再往上走,而是拐个方向,进了山间密林里。
来此虽是一时兴起,却也有她的目的,那便是采虫。
幼时那般厌烦的事情,如今反倒成了她放松心情的方式之一。
所谓蛊术,其实也就是选蛊、练蛊和控蛊三步。
而选蛊的第一步,便是要收集各类虫蛇毒物。
以往采虫,她多是在皇城附近采,这座山倒是还没来过,或许会有不一样的收获。
她在不同的位置放了小糖块,等着虫子们闻着味聚集而来。
云归玉蹲在树下,等着她的猎物上钩,有些心不在焉。
她想着历铮的话。
他让她别拖历家下水。
可历家怎么样与她有何干系?
她云归玉又从来都不是什么德行很高的人。
云归玉看着脚下糖块处出现了虫群,她勾了勾嘴角,咬破了自己的食指,如玛瑙般深红的血珠很快涌了出来。
她翻转手指将伤口向下,滴在了虫群之中。
血色缓慢地蔓延,有些虫立马不动了,有些还在挣扎着扭动身子和虫肢,但很快,原本活跃如下雨时地上水珠飞溅的泥潭般的虫群,慢慢变成了一滩沉寂的黑色死水。
云归玉试了好几个地方,终于找出几只尚能存活的虫。
这些虫能够承受她血液中的毒,便可作为后续练蛊的虫源使用了。
她从腰包里掏出蚕丝手衣和虫袋,将虫体装进了虫袋。
今日没有带够工具,只能采些体型较小的虫类,像蛇、蜈蚣、蜘蛛这类却是不能了。
云归玉烧了手衣,准备打道回府。
只是天色已晚,她需要尽快下山,然后去买匹马,才能在宵禁前回到历府。
为了省时,她没有走上山时那条大路,而是走了一条小路。
小路上野草茂密,道路狭窄,人迹罕至。
忽然,她听到了一阵不寻常的低沉兽吼。
云归玉顿了步子。
那是……狼嗥。
若是一只还好对付,若是一群……那便麻烦了。
云归玉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她已看到树木掩映中密集窸窣的影子,那绝对不止一只。
她当机立断,运起轻功飞身上树。
站稳之后,立刻拿出装蛊虫的锦袋,向着狼群一抛。
然后从怀里摸出短笛放在嘴边,一阵凄厉婉转的笛声便响了起来。
要想大规模控蛊,音律控蛊是最好的。
只见那袋子里的蛊虫们密密麻麻地钻了出来,嗡嗡声不绝,飞向、爬向狼群。
那些蛊虫爬到了狼的身上,尾针刺入,尖牙咬下,毒液入体,群狼纷纷发出痛苦和愤怒的嚎叫。
云归玉立在树枝上,视线紧盯着下方,手指交错变换,笛声连绵不绝。
等蛊毒发挥作用,狼群全部倒下,她便可以下树离开。
只是……
不知道她带的这些蛊虫,能不能毒死所有的狼。
罢了,哪怕最后还剩下一两只,她也能放手一搏。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笛声渐停,云归玉喘着气,向下看去。
狼已经全部倒下。
云归玉没有轻易下树,而是在树上又等了半柱香,确定不会有狼忽然回光返照暴起伤人,才从树上下来。
她不再停歇,飞速向山下跑去。
却在一片空地上,住了脚步。
有一只体型巨大,威风凛凛的独眼狼屹立着,它的左右,各有一只精壮凶狠的狼立着,宛如护法。
是狼王。
而且,是一只相当聪明的狼王。
方才她控蛊杀死那些狼的时候,这狼王连只影子都没见。
却原来是在她下山的必经之路上等着。
而此刻它呲着牙,涎液顺着利齿缓慢滴落而下。
云归玉脑门上冒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
她离方才那片树林已经很远,此处是一片小空地,周围只有低矮灌木和草丛,并没有树可以上去躲了。
而她已经没剩多少蛊虫了。
且蛊虫的发作是需要时间的,就算她此刻控蛊,那三只狼也够在死之前把她撕碎。
但凡有利器或是火折子,她都不会如此为难。
云归玉攥着手中最后一个锦袋,一把打开。
这是她带在身上的最后的蛊虫了,她不再用短笛,而是运功控蛊。
同时拔腿就跑。
面对狼群,逃跑是最不明智的,因为很少有人能跑过它们。
可现在的她没有办法,只能尽量拖延时间,等待蛊虫起效。
身后狼群紧追不舍,云归玉已经能听到狼爪打在地面的声音,和近在咫尺的喘息。
来不及了,看来这一口必挨!
云归玉瞬间转身,抬起右臂,想要以右臂接下这一口。
废一只胳膊总比让它啃脖子好!
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云归玉双目圆睁,与狼王的头仅有一拳之隔,她心跳剧烈跳动,如鼓声咚咚,急速在她脑中敲击,外界其余声音变得如海水掩盖,一片模糊。
不远处似有细微的破风声,她听不真切。
回过神来的时候,三只狼竟已全部倒地不起。
三支箭,分别命中了三只狼的眼睛,喉咙,和胸口。
云归玉急促喘息几下,心跳声渐渐平息,那片蒙着脑子的海水退去,周遭一切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她缓缓回头,漆黑的双瞳里倒映出一个身影。
那人身跨骏马,手持弯弓,朝她驰来。
原来,方才她没听清的破风声,是他手中利箭离弦的“嗖嗖”声。
云归玉仅愣了一瞬,随即毫不犹豫掏出短笛开始鸣奏。
历铮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有几只黑色的虫子朝他飞来。
“?”
他来不及质问,从马背上飞身而下,一拍马屁股,让它跑走,而后疾步后撤,与扑面而来的蛊虫拉开距离,而后抬手打出几道凌厉的真气,那几只飞虫便簌簌地落了下去,身体冒着烟,落在地上的时候,黄色的土变黑。
是极狠的毒物。
他看向对面的女人,声音冷的掉冰渣子:“这就是郡主对待救命恩人的方式?”
云归玉站在三只狼尸的中间,攥紧了拳头。
以历铮刚才所在的位置,一定看见她控蛊了!
他发现了!
怎么办?怎么样才能封口?
威逼?不行,蛊虫已经用光了,单论武功她不是历铮的对手。
利诱?不,历府并不比她郡主府缺钱。
云归玉眼睛红的吓人。
历铮第一次在她眼里看到这种眼神。
凶狠,毒辣,甚至还有一丝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