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她独自徐行,穿过一片树林,忽而视野开阔,来到一片平整的空地。
只见四周皆有兵器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个个寒光发亮。
然后她就看到,历海宁找了半天的人,就在这儿。
桃花树下是青石原桌,桌上落花散布,摆着一个精致的银壶,和一个圆圆的酒坛子。
风声烈烈,呼啸不止。
一人身移影动,衣袍翻飞,手中长枪舞如游龙,掀起破风声阵阵。
云归玉掀裙坐在石凳上,不问自取地给自己倒了杯酒,边喝边看。
风声止,落叶平。
历铮练枪结束,走近石桌。
云归玉瞧见他额角汗珠,从袖袋中拿出一方巾帕,起身想要为他拭汗。
历铮侧身躲过。
无事殷勤,准没好事。
云归玉也不恼,笑道:“仗剑为侠,横刀为盗,而枪乃百兵之王,却是战场杀器。”
“七郎莫非还是向往金戈铁马,想如你父亲一样,征战沙场,建功立业吗?”
一会儿是“历七公子”,一会儿是“夫君”,这会儿又换成“七郎”了。
历铮不去深究她的反复无常,只自顾自拿起酒坛仰头豪饮,饮毕,抢过云归玉手中帕子,优雅地擦了擦嘴。
云归玉轻啧一声。
心中腹诽:刚才给你你又不要,现在来抢?什么毛病。
历铮掀袍坐下,随意道:“我身体有疾,皇上和父亲都不让我从军。”
云归玉在他对面落座,一手托腮,有些好奇:“你既身体有疾,为何还要练武?难道练武可以强身健体,让你多活几年?”
历铮摇摇头:“太医说了,我的病应该好生将养,冬天不能冷着,夏天不能热着,累了就要歇着,还要保持心气平和,不能轻易动怒,不能大喜大悲。我寻思那和木头人有什么区别?这医嘱我是遵不了一点儿。”
“结果你猜怎么着,月前太医给我例行诊病,说因着我这些年的折腾,可能剩下的寿命连十年都没有了,哈!”
云归玉不明白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的。
她刚想出言暗讽一二,对面那人却自顾自地接了下去。
“我十二岁之前,想像父兄一样做个将军,所以从小苦学骑射刀兵,遍览兵书,有一次偷偷跟着上了战场,杀敌数十人!”
“十三岁入京后,陛下就再不肯放我走了,将军是做不成了,于是我便想着,做个行侠仗义的侠士也不错,所以我练内功、习剑术,专揍欺男霸女、横行乡里之徒!”
“后来发现将那些不法之徒揍一顿扭送官府并无用处,于是我想,有司不公道,我便自己去主持这个公道……”
云归玉听他讲着,脑中竟不自觉地出现了少年意气风发的种种画面。
无论是策马执枪、战场杀敌,还是习武练剑、行走江湖,或是吟诗作赋、挥毫泼墨,竟都毫不违和,一举一动,皆可入画。
她不自禁地接道:“所以你便去考科举,做了探花郎,上任刑部?”
历铮一笑:“对。”
“你看,我想要做的,都做到了。”
他两手一摊:“既然注定活不长,为何不活得痛快一点呢?”
云归玉没想到他会说起这些。
如他们这种身份,最忌交浅言深。
可想到大婚那日他那来自各行各业、三教九流的朋友,她又不觉得惊讶了。
对他来说,大抵身份立场,有时也无甚重要。
她却是没有朋友的。
或许是喝了点酒的缘故,她竟然破天荒地也有了交谈的欲望。
但她张了张口,终是什么都没说。
历铮却是另起话头,问道:“听闻仪和郡主被皇后娘娘带入宫前,一直在山上学艺,那么,郡主想来会武?”
云归玉在心里思索。
皇后对外一直称她是自己远方表妹的女儿,只因幼时被一道士算出命中有劫,为躲劫而上山学艺,后来家逢变故,入京投奔皇后,才被带入宫中。
她斟酌道:“只会一点。”
若是回答完全不会,日后恐露出马脚。
历铮:“郡主都学些什么?”
这一问倒是把云归玉浅淡的醉意又问没了几分。
“一些花拳绣腿罢了,后来学艺不精,被师父赶下山了。”
“郡主,可有兴趣与我切磋一番?”
云归玉:啊?
她忙道:“我不是你对手。”
自己精通的是蛊术,那点儿内功平日全为控蛊之用,蛊师伤人杀人讲究的是出其不意的暗潜之道,若是纯粹比武,她不可能胜过历铮这等从小习武的人。
但她又不能当着历铮的面儿大摇大摆地把蛊虫放出来。
历铮却似乎兴致来了,非要与她比武。
他单手一拍不远处的兵器架,震得一刀一剑飞了出来,他两手分别接住,一手执刀,另一手将剑柄递于她。
云归玉无奈接过。
历铮伸手作了个“请”的动作,微扬下巴:“让你三招。”
云归玉也被他激起了几分不服,一声冷笑,也不废话,运功起势,挥剑向他砍去。
她没有留手,一开始便是冲着他的要害而去,对面的少年果然没有还手,只是身形微晃,分明未见他后撤多少距离,却偏偏正好躲过了她的剑锋。
一连三次,她皆未得手。
历铮躲过她第三次进攻,一脚轻踩地面,轻功一起,拉开了与她的距离,随后轻笑一声,道:“三招已过,郡主,小心咯!”
语毕,他手腕一转,横刀向外,敛目看向了她。
那双眼睛极其专注,被他看着的时候,云归玉有种被猎人盯上,在劫难逃的错觉。
她握紧手中剑,凝神屏气,准备迎接历铮的攻击。
历铮没有给她太多时间,径直冲向她,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便闪到了她的眼前,银刀的光芒倒映在她的眼中。
云归玉立刻抬剑格挡,两兵相接,震得她手臂发麻,手指发抖,险些要握不住剑。
但没等她弃剑,手中剑便已被挑飞,反应过来时,肩头已横陈一刀。
刀刃向外,刀背向内。
虽是如此,但云归玉相信,若是历铮想,此时依旧能够一刀取她性命。
云归玉:“历七公子果然厉害,本郡主甘拜下风,可以把刀放下了吗?”
历铮却没有照做,持刀的手稳如磐石,问道:“郡主殿下,我们的约定,还作数吧?”
云归玉:“当然作数。”
历铮嘴角微勾,眼神仍有笑意,却暗含一丝警告:“那么,便请郡主,别做多余的事,也别有多余的心思。”
云归玉眯了眯眼,眼神亦如寒霜。
她有些生气了。
上一个敢拿刀指着她的人,坟头草已经三尺高了。
比剑比不过,不代表她真的就毫无还手之法。
二人无声对峙,弯月之下,一片静谧,只有落花如雨,徐徐飘散。
气氛微妙之际,终于找过来的历海宁无视空气中的紧绷,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他嘴中嚼着什么食物,挠了挠头,口中含糊问道:“小七,弟妹,练剑呐?这是什么剑法?怪好看的。”
他咽下嘴中食物,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这就是话本里说的情意绵绵剑、郎情妾意剑、夫唱妇随剑!”
历铮:“……”
云归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