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老匹夫!
但她又很快平静下来。
此人果真是个老狐狸,到这份儿上了,还想着激怒她以获取更多情报。
她没忘记今天来这里的目的。
皇后斗倒了谢贵妃,但心里很清楚,只有谢相真正倒台,谢贵妃才不会有朝一日又从冷宫里搬出来。
然而谢言成虽然已经下狱,且人证物证俱在,有司却迟迟无法定他的罪。
只因按照大楚律法,三品以上文官重臣,除了人证物证之外,还需有口供,三证俱齐,才可最终定罪。
若是谢言成一直不认罪,便也只能一直给他关牢里,可只要不定罪,往后就容易有变数。
按理来说,口供向来也不是问题,毕竟很少有人能在刑讯之下守口如瓶。
但神洲中原王朝,历来有“刑不上大夫”的传统,对于谢相这种级别,更是不能刑讯逼供。
本来呢,不能用刑具,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律法只规定不能上刑具,但诸如克扣饭食、冬日不供棉被、夜间制造光亮和声响不让犯人入睡等种种行为却并不受限,这类折磨也很少有犯人能长久经受。
可谢言成能。
别看他为相时媚上欺下,但他十分明白什么时候该有骨气,什么时候不该有骨气。
此事便僵在了这里。
一年了,谢贵妃待在冷宫,谢相待在大牢,可那最后一刀悬在那里,就是迟迟砍不下去。
皇后已然有些心急了。
云归玉背后的右手衣袖里,有只小虫子掉了出来,悄然爬上了墙,绕到谢言成背后,无声钻进了他的囚服中。
她笑了一声,语气不紧不慢道:“其实大人很清楚,你已经翻不了身了。”
“真正想对大人下手的人,是皇上。这么多年,你为皇上搜刮民脂民膏,聚敛天下之财,表面上是再造了一个盛世,可实际上,民间早已怨声载道。”
“但你这么做,其实是皇帝的意思,你为他承担了所有骂名。”
“而如今既然事已败露,你就是唯一的替罪羊。”
她与皇后所做的,便是借贵妃的手制造巫蛊之祸,引蛇出洞,然后依据皇帝的心思,顺势而为,推波助澜罢了。
“让我想想,史官会怎么说?”
“后宫一场巫蛊之祸,牵扯出奸相滔天重罪。”
自古帝王有污点,把过错推给后宫争斗和奸臣争利便是,皇帝自是清清白白,英明神武。
这是惯用的手段。
目的达到,又甩下诛心之语,云归玉不欲再多待,敲了敲铁门,门外看守便拿来钥匙开门。
她整了整衣袖,施施然走了。
狱门重新关上,谢言成垂下了头,墙面上映着他的影子,脊背有些佝偻。
***
“你怎么在这里?”
历铮下了早朝,回到刑部公廨,一眼就看到云归玉大摇大摆地坐在前厅。
“夫君,我来给你送饭啊。”云归玉指了指桌上精致的红木八宝食盒。
历铮:“……”
有了早先束发那出,他完全不觉得她有这么好心,只怕又是来捉弄她的。
但公廨人来人往,他也不好当众拂她面子,只好在她对面坐下。
云归玉打开食盒,夹了一块小巧的糕点递到他嘴边,好整以暇的表情:“夫君,尝尝看。”
历铮现下已经习惯了她时不时来句“夫君”了,反正她若这么叫了,必是不怀好意。
只是,他好像并没得罪她吧?
历铮瞧了她半晌,直到路过的同僚已经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才有所动作,只是并未去吃嘴边的糕点。
“这么大的人了,哪还要娘子把饭喂到嘴边,同僚们该笑话我了,为夫自己来就可以了。”
他伸手,欲要接过她手中的筷子,却是在靠近她手腕的一瞬间变换动作,屈指将筷子一弹,那糕点便被直直投进了云归玉微张的小嘴中,一半卡进去,一半还在外边。
“娘子送饭来辛苦了,娘子先吃。”
云归玉:“……”
要她当众吐出来是不可能的,她可是堂堂郡主。
只好用舌将糕点卷进嘴中,嚼了两口咽下去。
历铮见她吃下去,表情如常,才拿起另一双筷子,夹了菜送进嘴里。
他判断云归玉并没有下毒。
若是他,存了心想要毒害一个人,又不知他的食物喜好的话,必定会在所有菜中都下毒,才能保证那人无论吃什么菜都会被毒到。
没有哪个聪明人下毒是靠赌的。
而既然方才的糕点没问题,那么其余菜也应没问题。
云归玉笑吟吟地问:“夫君,好吃吗?”
“这可是我亲自……”她顿了下,“去引凤楼买的。”
历铮嚼了两下,皮笑肉不笑地看了她一眼。
他咽下口中食物,又夹了一筷子,伸到云归玉面前:“夫人,你也吃。”
“我不饿,何况刚才已经吃过糕点了。”
历铮拿着筷子的手纹丝不动。
云归玉却不介意当众不给他面子,微笑着一动不动,嘴巴闭得紧紧的。
历铮猛地抓住她的右手,向自己这边一扯,云归玉一个不稳扑向前去,正要说话,便被喂了一筷子食物。
“……”
两人最后还是一人一筷子地吃完了食物,过程中你一句“夫君”我一句“娘子”,外人看来浓情蜜意,殊不知两人正在暗自较劲。
“我先回去了夫君,酉时我再来接你回家。”吃完最后一口,云归玉放下筷子。
历铮诚恳道:“我自己可以的,夫人你还是别来了。”
云归玉假装没听到,离开的背影不疾不徐。
有一手下羡慕道:“历侍郎,你夫人对你可真好。”
历铮感受着被酸得发苦的舌尖,拿起茶杯猛喝了几口,心想: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而到了酉时,历铮出了刑部大门,意外又不那么意外地看见一架豪华之至的马车。
马车上绣着银纹蟒蛇,图案和云归玉今日午时带的银蛇耳坠子相似,这是谁的车驾便不言而喻了。
历铮跨上车轴,拂帘弯腰进了马车。
云归玉正靠着车壁,手拿一本书在翻看,听见动静瞧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其实她分明可以不来接他的,只是想到皇后的要求,脑子一抽便还是来了。
她不知道要如何与历铮拉近关系。
在宫里的时候,威逼与利诱就是最好的方法;出了宫来也一样,谢言成也中了她的蛊,想必不久便会招供。
可对于历铮,她直觉这两样都不会管用。
她放下书,挤了个笑容出来,正欲说点什么,却听历铮先行开口道:
“夫人今日去刑部大牢,是做什么去了?”
云归玉缓缓收起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