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大楚婚仪,新郎需要吟诗,然后将扇子拿走,方可得见新娘面容,这一步叫做“却扇”。
云归玉在心里腹诽婚仪的繁琐和规矩众多。
门口“嘎吱”一声,有人进来,复又关上了门。
她等了半晌,来人却没有任何动静,似乎就静静地站在原地。
既没有作诗,也没有过来摘扇子。
就在云归玉不耐烦,想要自己拿掉扇子的时候,一个清朗中带着一丝沙哑的男声响起。
“今日醉酒,脑子混沌,诗我是做不出来了,历某可否用其他才艺代替?”
云归玉本欲放下团扇的手一顿,静了两息,道:“公子欲要如何代替?”
“素闻仪和郡主下得一手好棋,不若你我二人今日就来对弈一局,我下盲棋,郡主睁眼,若是我赢,郡主便摘下团扇,如何?”
云归玉本来无可无不可,转念一想,又觉历铮这架势似乎别有目的,她正好以逸待劳,见招拆招,于是道:“便依公子所言。”
“多谢郡主。”
这婚房本是历府的主屋,历铮熟门熟路地去侧面小屋找到了棋盘与棋子,走到桌前摆好。
云归玉从他的影子瞧见他的动作,见他摆好棋盘后,便自己用布条蒙上了眼睛,索性拿下团扇,径自走到他对面,拂衣而坐,然后着眼于棋盘之上。
历铮抬手道:“郡主先请。”
云归玉也不跟他客气,拿了黑子便落子。
历铮跟着下了一子。
二人就这样你来我往,云归玉发现对方虽然蒙着眼睛,却能够听声辨位,从未将棋子错下到过她已落子的地方,并且很有章法。
十手之后,历铮落下一子,开口道:“我知道,郡主殿下不过是想拿和历家的联姻当挡箭牌,以躲过氐兰王的求娶。”
云归玉的手一顿。
他的消息,倒是灵通。
“若是,历七公子待如何?若不是,历七公子又待如何?”
他二人分明是新婚夫妇,却一个称“郡主殿下”,一个称“历七公子”,客气疏离。
“若是,正好,历某也本无意娶妻。既然落花无意,流水也无情,不如你我做个约定。”
“咱俩就做表面夫妻,人前做做样子,人后互不干扰。一年之后,你我和离,两不相干。”
说话间,二人皆是手起棋落,一边交谈,一边思索下一步棋路,两不相误。
历铮蒙着眼睛,没有看见云归玉微微扬起的嘴角。
很好,她方才还思索着怎么把洞房应付过去,这人便有了瞌睡送枕头。
若是做表面夫妻,她的诸多顾虑便可消失。
“哦?那,若不是呢?”
云归玉并没有立刻答应,扬眉反问,尾音婉转。
正如二人此刻正在棋盘上厮杀一样,他们的对话实际上也是是一场谈判,先暴露自己内心所求的人便会失去先机,只能接受对方给出的筹码。
而最后亮出目的的人,才会占得最多的利益。
历铮有些意外。
他与这位仪和郡主曾经从未有过交集,因此他断定她对他绝无爱慕之情,这次突如其来的赐婚必定另有目的。
而当他听说氐兰王不久前曾向大楚求娶公主时,便猜到了其中关窍。
历家,只是她解燃眉之急的手段。
既如此,他的提议应该正中她下怀才是,可她不仅没有立即答应,甚至连一丝欣喜都未表露。
看来这位郡主,比他想得还要不简单。
也对,若是一般的皇家贵女碰到这种事情,第一反应大概都是去皇帝面前哭诉,妄图以撒娇可怜的姿态求得长辈的回心转意,而她却能直击皇帝的内心深处,那便是利益的权衡,只有向皇帝提出更重的利益筹码,方能逃生。
而此刻,他开门见山,诚意十足,她却仍将自己的心思掩藏,隐隐有要与他谈判的架势。
这位郡主聪明归聪明,可他一番好意,对方却欲拒还迎的拿乔,这未免有些令人不爽。
何况他还是无缘无故、天降横祸被利用的那个。
啧,心机深沉的女人,他不喜欢。
于是历铮笑了,丝带蒙住了他的双眼,嗓音却显出一股风流:“若不是,那郡主便是对历某芳心暗许已久了?”
“如此更好,早听闻郡主乃倾国倾城之貌,春宵一刻值千金,娘子,咱们抓紧洞房吧?”
这一声“娘子”惊得云归玉手一抖,差点连棋子都没握住。
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冷笑一声:“你做梦的芳心暗许!”
屋内安静了一瞬。
云归玉:“……”
历铮嘴角的微笑真切了些。
这才像个十八岁的少女嘛。
云归玉看到他的那抹笑意,瞬间明白过来,这人分明是在耍着她玩呢!
而她竟然如此轻易地上当了!
云归玉深吸一口气,专注于棋盘之上,不和他惩口舌之快。
而历铮也见好就收,不再言语。
一时之间,房中只有棋子落下时此起彼伏的“啪嗒”声。
一个时辰之后。
云归玉落下最后一子,拿起团扇遮住面,平静道:“此局已经终了。”
“是公子赢了。”
历铮摘下了眼上丝带,看到棋盘,轻笑一声。
“分明是和棋。郡主棋艺果然高超。”
他这一句看似是夸她,实则也夸了自己。
“郎君是盲棋,又是后手,这局该算郎君赢。”
云归玉缓缓拿下了扇面,露出漠然的眉眼。
历铮抬头,看见了对面的女人,眼中浮现出一抹惊艳。
她坐的位置,一半在月光下,一半在阴影中,她的眼睛比常人要浅,光照的那一侧似琥珀,清透不似凡人,暗中的那一侧冷沉如冰泉。
美女三千,有人娇若桃李,有人清冷如莲,而云归玉则是艳如梅枝,仿若冰天雪地中的一簇火焰,万里冰封,却偏有一丝灼人温度。
而云归玉也同时看清了对方的脸。
红色袍服衬得他肤如冷玉,桃花眼要笑不笑,盛着不轻不重的探究,身姿挺而不僵,自有一股世家公子的贵气。
不似那日当街救人的朗然,也不似白马游街时的洒脱,此刻他安静盯着她,周身萦绕的,乃是一种沉静的锋利。
二人对视良久,暗流涌动。
就在云归玉打算开口之际,伴随着“啪啪啪啪”的重重拍门声,洪亮的男声忽然在门外响起。
“闹洞房喽!”
“小七小七!开门开门!”
云归玉:“……?”
还有这一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