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皇帝当初专门为云妃修建的宫殿,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匹配着云妃的喜好和气质,整座宫殿素色清新,高贵典雅。
这也是云归玉从十二岁时就一直居住的宫殿。
如今皇后已经不再是云妃,按理说该搬去饮凤宫,那里才是中宫之主该待的地方,可皇后却不知为何,迟迟未搬。
云归玉来到正殿时,皇后正在镜前梳妆。
打磨得光滑平整的铜镜,映照出她精致的眉眼,左侧宫女为她描眉,右侧宫女为她戴钗,身后宫女为她梳理乌黑长发。
待到梳发完毕,宫女为她画好朱红色牡丹花钿的最后一笔,皇后站起身来,身上凤袍垂落,地上衣摆如莲花绽开。
云归玉看到她身上褚红色的凤袍,金丝红线绣成百鸟朝凤,衬得她愈发雍容。
可她曾经却最爱湖蓝、月白二色。
终究是身份不同了。
“皇后娘娘万福。”云归玉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
即使她们是亲母女,在外人面前,还是只能恭恭敬敬地称她“皇后娘娘”。
皇后见到她,眼中划过一抹欣喜,抬手扶起她:“玉儿来了?快免礼。”
然后对众宫女道:“你们先下去。”
于是左右皆告退而出,殿中只留下母女二人。
云归玉扶着皇后到桌边坐下,为她倒了一杯茶,才也坐下,问道:“母亲,您急着叫我来,所为何事?”
皇后眉间略有忧愁,放下茶杯,叹息一声,道:“玉儿,近来北方边境异动频起,皇上有意,要让一位公主或者郡主去氐兰和亲,以平边患。”
云归玉的神色一瞬间冷了下去。
当今大楚只有三位公主,要么已经嫁了人,要么嫁了人但丈夫死了正在守寡,要么嫁了人但丈夫跑了正在守活寡。
那氐兰虽说比不得大楚天朝大国,但其君王好歹也是一国之主,绝不会要一个嫁过人的公主。
而郡主,只有她云归玉一个人。
皇帝那个老东西。
云归玉冷笑一声:“我杀了……”
皇后倏然探过身,伸出手捂住了她的嘴,轻轻地摇了摇头。
云归玉没再说下去,心里却还是想着,皇宫里她埋了不少蛊,她有办法能够悄无声息杀死皇帝。
皇后看出她所想,叹了一口气:“玉儿不可。”
她压低声音:“皇宫守卫森严,又有无数太医候着,即便你真杀了他,也难以确保不被怀疑。”
“据为娘观察,我们之前能够扳倒谢贵妃和她背后的谢家,本就有陛下纵容默许的缘由在,你还觉得他好对付吗?”
云归玉也冷静了下来。
皇帝的确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皇宫中到处是他的耳目,像他那样老奸巨猾的人,哪怕看上去年老昏聩、神颓体弱,也有可能是示敌以弱,很难说他不会留什么后手。
皇后继续道:“何况,若是皇帝真的突然死了,又无储君,朝堂必乱,于现在的你我而言没有好处。”
她拉着云归玉的手,抚上自己的肚子:“至少要等娘给你生出一个弟弟,成为名正言顺的太子。”
“皇帝死后他便可继位,到时我为太后,我会给你最好的封地,还会给你朝中权柄,让你凌驾于所有李家宗室之上。”
可你怎么确定生得就一定是男孩?
云归玉心中默问,却到底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无论是弟弟也好,妹妹也罢,她其实都对它没有任何期待。
低头错开皇后的视线,云归玉掩去自己眼中的漠然,道:“可我绝不会去氐兰和亲。”
“当然,我也决不允许我的女儿被送到那边远苦寒之地受苦。”皇后语气坚决,下一刻眼神又变得柔和起来,她抬起手,轻柔地摸了摸云归玉的脸颊。
“玉儿,要解此困局,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皇后微笑道:“若有比氐兰王更重要的人需要拉拢呢?”
“历家,或是孟家,他们于皇帝来说,可比氐兰王的分量更重。”
云归玉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联姻、和亲,这都是皇室笼络朝臣、或者向异族乞和,以求安稳的手段。
如果有比氐兰分量更重的势力,皇帝权衡之下,便会选择与分量更重的那方势力联姻。
有什么联姻能比氏兰王还重要?
云归玉脑子里突然出现一张神采飞扬的脸,那抹扬起的红色发带,仿若从高挂天空的太阳里落下的一缕火焰。
重要的是,他的父亲,是忠武王历山苍。
与朝臣联姻,总归在京城,比去异族好多了。
云归玉告诉自己,要忍。
只要母亲生下未来储君,她就马上去毒死那老东西,到时候,大楚便在她们母女二人手掌心里。
至于这场联姻,终究只是眼下的权宜之计,到时候悔了便是。
***
科举放榜后三日,状元游街,整个盛京热闹非凡,街道两旁人群挨挨挤挤,俱都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睹状元风采。
云归玉坐在酒楼二楼雅间,垂眸翻看桌上的一份卷轴。
卷轴铺开,上有三人画像,分别是历家六郎,历家七郎,以及孟家二郎。
画像之下是几行文字,记载着三人的生平和事迹。
这是皇后给她的联姻人选,要她自己在其中选一个。
孟家二郎名曰孟煊,字含章。
性风流,好诗酒美人,乃梁国侯、平南将军孟光之子。
历家则有两人,一个六郎,名曰历海宁,一个七郎,姓历名铮字崇渊。
六郎天生神力,武学奇才,又生在将门,本来是个将军材料,可惜因一场高烧伤了脑袋,让他的心智从此宛如稚子。
至于七郎……
“状元郎来啦!”外面忽地喧闹起来。
云归玉放下手中名单,朝楼下街道望去。
只见大道中央,一行人徐徐向街头行去,当先三人身着红衣,白马游街,应是状元、榜眼和探花三人。
凭借身形和气质,她一眼认出,那探花郎便是历家七郎,眉眼身形,皆与桌上画像重合。
画像上寥寥几笔,刻画出锋利轮廓,而他本人正在楼下,白马游街,意气风发。
云归玉眼神跟随着那匹马,眸光审视。
探花郎丰神俊逸,神清气朗,风头甚至盖过了状元和榜眼。
街边楼上朝他扔过去的鲜花桂枝数不胜数,整条街香气弥漫,那人坐于马上,姿态闲适,眼神波澜不惊,像是早就习惯此等场景。
云归玉撑着下巴,扫了一眼桌上画像下的某行字:性潇洒,好行侠仗义,平生最恶拘束。
她嗤笑一声。
再不喜拘束,不还是被困在这京城里做个表面风光实则囚徒的质子吗?
云归玉复又转头,看向楼下。
游行队伍行至某处,恰逢一贵女招亲,那绣球直奔探花郎胸口而去,他只一侧身,不慌不忙躲过了那五彩绣球。
她忽而一笑,有些幸灾乐祸地想:绣球可以轻松躲过,不知圣旨到时,他要如何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