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日子对于从小受尽宠爱的大小姐云妃来说或许十分难熬,但对于云归玉来说却是难得的好日子。
吃得饱穿得暖,不用日日夜夜忍受蛊虫的噬咬,只需要考虑如何帮助云妃争妍斗丽,夺得皇帝宠爱。
而且唯一的亲人就在身边,她们相依为命。
她帮助云妃宠冠后宫,成为皇后,而她自己则被皇后在明面上认作义女,被皇帝封为郡主,享无边荣华。
后来皇后怀上储君,皇帝死后,太子登基,皇后成为太后。
在大楚所有女人中,太后最为尊贵,而她云归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尊荣权力远远胜过几个公主。
她们空有身份,却无权力。
可她还没享受多久的权势,却又觉察出大楚危机将至。
自三镇节度使叛乱之后,藩镇割据愈发严重,而大楚朝廷内部却只顾争权夺利,将才凋敝,治世能臣被打压,百姓流离失所却不知赈济,膏粱子弟横行市井却无人惩戒。
国库一年比一年空虚,民心一年比一年离散。
整个王朝眼瞅着摇摇欲坠,大厦将倾。
那她云归玉可不答应,她这荣华富贵还没享够呢。
于是她开始打压世家大族,扶持出身寒微的能臣,寻找可堪重用的将才,她是朝中出现的"变法派"们背后最大的支持者。
她自私了小半辈子,最后想要挽大厦之将倾,顺便救一救这满朝文武,可惜创业未半,被押来扶光殿,听人一桩桩数落她的罪名。
太后听到她的反问,黛眉微蹙,露出了痛心的神色,哀声叹道:“仪和,你从十二岁起便跟着哀家,哀家一直把你当亲女儿看待,封你郡主之位,给你荣华富贵,予你万千宠爱,可你怎么能犯下如此大错……”
说到最后,太后抹掉眼角晶莹,收敛了神色,声音重新变得威严:“皇家儿女犯法,与庶民同罪,哀家不能因为你一个人,便坏了大楚的法度。”
云归玉嗤笑一声,也不管什么郡主的姿仪了,抱着胳膊道:“咱大楚还有法度这玩意儿呢?多新鲜呐。”
她不是不知道,太后也是世家大族出身,可她以为,太后能够懂她。
她没想到,太后不懂;更没想到,这点分歧,竟足以让太后对她动了杀心!
如今看来,还是她太过天真了。
或许当太后不再是云妃,而是太后的时候,当她手握天下至高的权力时,她就已经变了。
又或许……太后从一开始,便只想利用她呢。
而她却曾真切地为那点可怜的亲情欣喜若狂。
真是可悲啊。
软弱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云归玉闭了闭眼,清除掉脑中那些多余的情绪,抬起头对高台上的人笑了一下,问:
“太后娘娘,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时节?”
众人都摸不着头脑,都到这时候了,这位郡主怎么还问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
怎么,蹲大牢还得给她挑个好日子不成?
太后一愣,随即似是想到什么,忽然面色一变,厉声喝道:“护驾!”
伴随着太后的惊喝,殿外再次闪过电光,随之而来的,便是响彻天际的惊雷与骤起瓢泼的雨声。
惊蛰时分,春雷滚滚,暴雨如注,百虫惊出。
这是蛊虫最为活跃的日子。
地上各种虫蛇鼠蚁齐聚,仿佛响应某种号召。
它们不知从何而来,也许是御花园,也许是后山,也许是宫内宫外各道沟渠。
无论是刚才对她疾言厉色细数罪状的言官,还是那些老神在在看戏的大臣们,无不大惊失色,抱头鼠窜。
守在殿外的神行卫冲进来,一部分砍杀那些蛊虫,一部分将云归玉围住,手执利刃,却谨慎地没有近她身。
扶光殿乱成一团,云归玉站在大殿中心,翩然而立。
房梁之上,有黑影快速闪过。
待众人看清之时,一条黑色的小蛇已经盘在了幼年天子的脖颈上。
众大臣看到这一幕,甚至顾不上躲避脚下的毒虫,纷纷撕心裂肺地大吼。
“陛下!!!”
“神行卫统领张奉何在?还不护驾!!!”
天子毕竟只是个堪堪五岁的幼子,看到近在咫尺“嘶嘶”吐着蛇信子的黑蛇,早已吓得哭出声来。
“母后救我!”
太后也被吓得不轻,本能地从龙椅上站起,快步远离。
天子收回看向太后的视线,艰难转头,看向了云归玉,颤抖着朝她伸出手:“姐、姐,救……”
云归玉沉默不语。
她其实更想攻击的是太后,毕竟一个五岁小儿可命令不了神行军。
可惜情急之下弄错了人。
张奉反应很快,伸手就朝着蛇的七寸抓去,而那黑蛇却不闪不避,一口咬在了幼帝的脖子上!
太后瞳孔骤缩,高叫:“张奉!”
张奉一把握住了蛇的七寸,拔剑将它砍成了两段!
他快步上前查看天子的情况,天子已晕厥过去,被蛇咬过的地方赫然流出了两行黑色的血液。
“那蛇有毒,妖女,还不交出解药!”
众大臣反应过来,纷纷附和。
“妖女,速速交出解药!”
“妖女!你犯下重罪不思悔过,竟然还敢当堂攻击天子!你可知这是死罪!”
云归玉的眼一一扫过这些人。
他们这些人里,有人曾在她面前卑躬屈膝,痛苦求饶;
有人曾在她脚下跪伏,献上金银财宝;
有人曾想做她的入幕之宾,被她痛打出门。
而如今这些人却同仇敌忾,异口同声地叫着她“妖女”,脸上皆是如出一辙的大义凛然,义愤填膺。
她冷笑出声。
“我是不是妖女不好说,你们这些人却是真禽兽。”
云归玉勾起讥讽的笑意:“文官袍服绣的是禽,武馆袍服上绣的是兽,所谓文武百官,有一个算一个,皆是衣冠禽兽!”
众大臣面色赤红,“你!”
“大胆妖女,还敢口出狂言!”
太后此时已经平静下来,她重新站到龙椅前,神色复杂地看着云归玉。
她一直都知道云归玉的本事。
只是这本事从前从不对着她用,而是对着她的敌人。
今日,云归玉却将獠牙对准了她。
云归玉不再废话,她望向太后,开门见山:“想要皇帝活命,便赦我无罪。”
“我要活着离开京城。”
***
英州之北,有山名麒,高峻雄伟,云气缭绕。
此山是从京城通往西北流放之地的必经之路。
云归玉靠在一颗树下小憩。
她的手脚都戴着镣铐,不远处,神行卫分位而站,隐隐对她形成一个包围圈。
太后最终没有立刻对她下杀手,毕竟她不可能当着群臣的面放弃当今皇帝的性命。
更何况,她之所以能当这个太后,就是因为她儿子是先帝唯一的嫡子,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若是这个儿子死了,她当然也可以过继先帝的其他儿子来扶持,可法统上终究差了一大截。
所以无论如何,太后也要保住这个儿子。
于是太后对云归玉的最终判决是:贬为庶民,千里流放。
而她每到达一个驿站,便会制出一部分解药,有人会快马加鞭送去京城。
等她到达流放之地,皇帝的毒也就能解得差不多了。
虽然她侥幸捡得一命,但一路上,神行卫对她的折磨从未停止。
鞭打、拖行、辱骂,动辄不给饭吃,不让睡觉。
要不是她提前对自己用了“红颜枯蛊”,让自己容颜枯败,全身泛起毒疹和脓包,或许还会遭受更肮脏的手段。
但这些神行军总归是记得京城还有个皇帝等着救命,每每看她快要不行了,又都会让她缓上一口气。
云归玉用手背摸了摸额头,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发热了。
她只觉身体忽冷忽热,胃部绞痛,却又什么也吐不出来。
脑袋也昏昏沉沉,明明眼皮沉重,却又偏偏难以真正入睡。
大抵是身体过于难受,她的意志力仿佛也受到了影响,变得比往常脆弱。
内心有些空茫,不知自己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那日殿中对峙,她原本想着,有朝一日必定东山再起,杀回京城找太后报仇。
她一贯如此,睚眦必报。
可现在,又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她这一生,曾在低处,命如草芥;也曾在高处,俯瞰人间。
落魄时与狗争食,与天争命;高贵时翻手搅风,覆手弄云。
极贱与极贵,她都曾感受过了,如果这一生真的停在这里,也不算白到这世间走一遭……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一声粗犷的嗓音传来,于山间回荡。
云归玉:?
这声音着实有些醒神,宛如洪钟,一锤把她混沌的脑子都给敲清醒了。
云归玉睁开半眯的眼,转头一看,一个面庞黝黑,身材高大的汉子骑着高头大马,右手横刀拦在山间小路的正中间,身后陆陆续续围上来一些同样穿着打扮的人。
这是遇上山匪劫道了?
“何方狂徒,竟敢阻挠神行卫军务?!”领头的神行卫厉声高喝。
神行卫很快集结起来,与山匪对峙。
“呵,爷爷管你猪行卫还是狗行卫,既然来了,就得留下点东西再走!弟兄们,上!”
双方很快就打起来,云归玉略微精神了,撑着站起身来,靠着树看戏。
她估摸着最后还得是神行卫赢,毕竟土匪怎么能打得过正经军队呢?只是不知道那些土匪能撑多久。
过了一会儿,云归玉的表情逐渐变化,虽不到目瞪口呆的程度,但也是惊愕非常。
无他,战斗结束地太快了。
只不过……
“哈哈哈哈哈哈,大名鼎鼎的神行卫,就这?也太没用了吧?”
“弟兄们,快绑了这群废物楚军,再摸看看他们身上有没有什么好东西,全都带回去交给大当家!”
只不过……赢的是那群山匪。
云归玉:“……”
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要不要趁乱逃跑试试,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那些山匪看着吊儿郎当,但打起架来个个都身手矫健,训练有素,甚至队形中竟然隐约有几分军阵的影子!
他们的当家人里定有高人指点!
忽然,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飒沓响起,众山匪齐声声喊道:“大当家!”
人群分成两列,从中间让出一条道来,有人打马而出。
他身量很高,脊背挺拔,穿着窄袖黑衣,双臂绑缚护腕,皮革护腰勾勒出劲瘦腰线,衬得身姿挺拔,利落洒脱。
云归玉缓缓瞪大了双眼。
怎会是他?
那一瞬间,她的脑中闪过无数画面。
十里红妆,洞房花烛,桃林醉酒,城门送别……最后定格在自己亲手将利箭射进他的心口。
而现在,那人骑马站在不远处,漫不经心朝她这里一瞥,似是怔了一瞬,然后朝手下吩咐了句什么,便一人一马直直朝着她的方向行来。
马蹄声“啪嗒啪嗒”,不疾不徐,却又一下一下,重重踏在她的心弦上。
蹄声渐止,熟悉又陌生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云归玉听见他说:
“上京城,仪和郡主?”
他顿了顿,语气微讶:“几年不见,混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