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公子请便。”
长生回房,换了身干净衣裳。
临出门,对甄士隐道:“先生,府中便拜托您了,我入宫面圣,少则半日,多则一日便回。”
甄士隐握着他手:“公子小心。”
“先生放心。”
又对黛玉道:“姐姐莫怕,我去去便回。”
黛玉眼圈红了,却强忍着:“你……小心些。”
长生点头,随夏守忠出府。
马车往皇城去,夏守忠在车中道:“林公子,今日之事,圣上震怒,那刘德是内务府副总管刘永的干儿子,刘永又是王节度使的人。”
长生会意,王子腾,果然是他。
“多谢公公提点。”
“咱家也是看在林大人面上,”夏守忠道,“林公子,今日面圣,说话要小心,圣上问什么,答什么,莫要多言。”
“长生明白。”
车到宫门,长生下车,随夏守忠入宫,但见殿宇巍峨,宫墙深深,处处透着天家威严。
至养心殿,夏守忠进去禀报,片刻出来:“林公子,圣上宣你进殿。”
长生整衣入殿,殿中焚着龙涎香,御座上,圣上正在看奏折,见他进来,放下折子。
“臣子林长生,叩见圣上。”
“平身。”
长生起身,垂首侍立,圣上打量他片刻,方道:“你便是林如海之子?今年几岁了?”
“回圣上,臣子今年八岁。”
“八岁。”圣上点头,“朕听说,你六岁中秀才,如今在国子监读书,可还习惯?”
“回圣上,国子监师长学问渊博,同窗友善,臣子受益良多。”
“嗯,”圣上不想听这个,“今日之事,你可知情?”
“臣子略知一二。”
“说来听听。”
长生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不添不减,不偏不倚,说到那云锦时,特别说明:“那云锦确是臣子家所有,是家父在扬州时所得,已存放三年有余,刘公公说是前年贡品,实是误会。”
“误会?”圣上冷笑,“刘德是内务府的人,连贡品年份都分不清?朕看,不是误会,是有人指使。”
长生垂首不语。
圣上看着他,道:“林长生,今日若那云锦真是贡品,你们林家,便是灭门之祸。”
“臣子知道。”
“那你可知是谁要灭你林家?”
长生沉默片刻,方道:“臣子不敢妄测。”
“是不敢,还是不愿?”圣上起身,走到他面前,“你父亲在朝堂,动了多少人的利益,你可知?陈启年倒了,贾政要垮了,下一个,会是谁?”
长生抬头,看着圣上,这位年轻的君王眼角乌青,许是长久未能安寝,听闻十六七岁登基到今日也解决了不少陈年旧事。
“臣子愚钝,请圣上明示。”
“朕不明示。”圣上淡淡道,“朕只告诉你,这朝堂,从来不是你死,便是我活。你父亲选了这条路,便要有赴死的觉悟。你,也要有。”
长生跪下:“臣子与家父,愿为圣上,为朝廷,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圣上看着他,良久,方道:“起来罢。”
长生起身,圣上回到御座,提笔写了一道手谕,交给夏守忠:“传朕口谕,内务府副总管刘永,教子无方,革职查办,顺天府通判孙文海,玩忽职守,贬为庶民,至于刘德交内务府慎刑司,严加审问,务必问出幕后主使。”
“奴才遵旨。”
夏守忠退下。
圣上对长生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回去告诉你父亲,朕信他,用他,可也要他好自为之。”
“臣子,谢圣上隆恩。”
出了养心殿,长生才觉背心已湿透,夏守忠送他出宫,低声道:“林公子,今日圣上这番话,你要好好体会,圣上信林大人,可也要林大人有自保之力,这朝堂上的明枪暗箭,还得你们自己挡。”
“多谢公公提点。”
回到林府,已是傍晚,黛玉、甄士隐、香菱都在前厅等着,见他回来,都松了口气。
“长生,可还顺利?”黛玉急问。
“顺利。”长生将面圣情形说了,末了道,“圣上信父亲,咱们便不怕。”
甄士隐却道:“公子,圣上那番话信是信,可也要咱们有自保之力。今日之事,是侥幸,可下次呢?下下次呢?”
长生点头:“先生说得是,从今日起,府中要加强戒备,出入要严查。姐姐的饮食起居要格外小心,香菱,紫鹃,你们要寸步不离地跟着姐姐。”
“奴婢明白。”
正说着,林如海回来了,他已知今日之事,见长生无恙,方松了口气。
“父亲,”长生道,“圣上今日说,要咱们有自保之力。”
“为父知道,”林如海沉声道,“今日之事是王子腾手笔,陈启年倒了,贾政要垮,他要狗急跳墙。”
“那咱们……”
“咱们以不变应万变。”林如海道,“他在暗,咱们在明,他出招,咱们接招。”
话虽如此,王子腾掌京营多年,权势滔天,他要对付林家有的是法子。
今夜,林府无人安眠。
此刻王子腾府中,书房。
王子腾坐在书房,面色阴沉,刘德失手,刘永被革职,连孙文海都被贬。
“老爷,”心腹幕僚低声道,“林如海如今圣眷正隆,咱们硬碰,怕是不智。”
“不硬碰,难道坐视他查下去?”王子腾冷声道,“陈启年倒了,贾政要垮,下一个,便是我了!”
“可如今圣上信他,咱们动他,便是与圣上作对。”
王子腾沉默,幕僚说得对。
可难道就这么算了?任由林如海查下去,将他这些年做的事,一件件抖落出来?
不,不行,他王子腾能有今日,是踩着多少人上来的?那些事若曝出来,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老爷,”幕僚又道,“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
“说。”
“捧杀。”
“捧杀?”
“是。”幕僚恭敬道,“林如海不是要查账么?咱们让他查,不但让他查,还要帮他查,将那些该查的,不该查的,都送到他面前。账目越乱,牵扯的人越多,他查得越深,得罪的人便越多,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自有人容不下他。”
王子腾眼睛一亮:“你是说……”
“让他成为众矢之的,”幕僚阴森道,“这朝堂上,清流与勋贵,文官与武将,利益盘根错节,他林如海要查便是要断所有人的财路,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自有人要他死。”
王子腾点头:“好,好一个捧杀。那便让他查,让他好好查。”
他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今夜无月,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