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栀乔没往前走,躲在树下暗中观察。
魏鹤亭双手插在校服裤袋里,朝树看来。
刹那,两道视线不期而遇。
魏鹤亭在明孟栀乔在暗,孟栀乔勉强才能看到他的脸,对方一定看不到她。但孟栀乔确定,魏鹤亭就是看到她的眼睛了,跟鹰一样,准确无比。
良久,谁都没移开,哪怕先后经过好几个人,每个都在看他们。
孟栀乔的心快被烹熟了,考虑到魏鹤亭是个病人,决定自己先迈一步。
大步流星走到魏鹤亭面前,孟栀乔铆着劲儿说:“我有话跟你说。”
魏鹤亭耷着眼,“不躲了?”
门口的灯光惨白无力,仅照亮他的半边脸,另半边融于黑暗。
孟栀乔看着魏鹤亭的眉眼,耳边又响起前天听到的呼吸,心没来由地揪了下。
孟栀乔歉疚地说:“我不是故意把你抽烟的事告诉我小姑的,那天就是话赶话,不小心——”
“扯平了。”魏鹤亭打断孟栀乔,说完就要转身。
“等等。”孟栀乔叫住魏鹤亭,眼看他转回来,却没想好说什么。
魏鹤亭抬起眼皮,定定地看着孟栀乔,意外地,他极有耐心,在等她开口。
孟栀乔没头没脑地来了句:“我跟周让不是你想得那样。”
魏鹤亭略意外,“什么?”
“……你还是少抽点烟吧。”
孟栀乔胡言乱语完,拎着购物袋越过魏鹤亭,两步迈上五级台阶,火速跑回101关门,生怕晚一秒,会碰到魏鹤亭从门口经过。
孟栀乔靠在门上,回想自己的行径,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头发。
孟彦霖敷着面膜裹着浴巾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孟栀乔的鸡窝头,问:“你发什么神经?”
孟栀乔看看孟彦霖没应声,扒拉扒拉头发,拎包回卧室。
原想偷吃包辣条压压惊,孟栀乔打开空空如也的抽屉才想起,前天孟彦霖得知周让送糕点的事,当晚就把卧室翻了个底朝天,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没收了。
孟栀乔搂着肚子坐到书桌前,打开错题本,翻到空白的一页,鬼使神差地落笔三个字:扯平了。
等孟栀乔看见自己的字,心惊肉跳地扔了笔,慌慌张张撕掉这页,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孟栀乔和垃圾桶对望半天,心里奇怪的感觉没散。
她没想明白,魏鹤亭为什么反应那么平淡,而自己为什么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孟栀乔阻止自己往下想,却不由自主地琢磨起他的表情他的话,反反复复。
当晚,孟栀乔失眠了,凌晨三点才酿出睡意,快睡着的关头,听见“锵”的一声,有人在打火。之后是“咔嗒”声,一下接一下,听起来像在把玩金属材质的翻盖打火机。
心跳陡然增快,扑通扑通,声音如擂鼓,好像能把整栋楼的人吵醒。
孟栀乔捂着胸口坐起来,轻轻掀开夏凉被,光脚下床,往窗边走。
她一只胳膊支在书桌上,向前探身掀开窗帘一角,屏着呼吸看向外面——
清瘦的少年穿着白T黑裤,坐在晾晒被子的横杆上,面朝围墙仰头看天,一只手扶着横杆,另只手在玩打火机的盖子。
皎洁的月光镀在魏鹤亭身上,整个人散发着柔柔的银光。
孟栀乔瞪着眼睛,一眨不眨,直到少年跳下横杆。
孟栀乔松开窗帘直起身,转身往床上跑,不料撞到椅子,发出一声撕裂宁静的响动。
躺回床上,孟栀乔再不能入睡,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晕晕乎乎地去操场。
六点十分,孟栀乔寻一圈也没看见周让的身影,约莫他不来了,自己先开嗓。开完嗓,魏鹤亭准时拍着篮球出现在那条水泥路上。
孟栀乔自然而然地想起半夜的事,顿时耳热起来,戴上蓝牙耳机,背过身去。
刚打开台词录音,孟栀乔右耳的耳机被人摘了去。
魏鹤亭白纸一般的脸,猝不及防扎入眼帘,孟栀乔的心跳滞了一拍。
“你拿我耳机干嘛?”孟栀乔伸手去够,魏鹤亭举高右手,不言语。
他臂展长,孟栀乔自量够不到,收回手,转过身低头说:“你想听听吧。”
魏鹤亭把耳机戴进右耳,听了几句《雷雨》中繁漪的独白,问孟栀乔:“你又看到了?”
“……什么?”孟栀乔的视线垂于红色跑道上,不敢偏移分毫。
魏鹤亭忽然弯下脖子,对着孟栀乔的右耳说:“昨天半夜,你看到我了。”
微妙的距离,微妙的音量,同学之间该有的礼貌在被打破的边缘。
确定已经被打破的是,孟栀乔给魏鹤亭设的防线。
魏鹤亭的气息有一部分落在她的耳廓上,她感受到了,但第一反应没有躲。
就这么杵着,接受当下发生的一切。
孟栀乔大脑空白几秒,稳住呼吸说:“你大半夜不睡觉,扰民。”
很长时间,魏鹤亭没有说话,时间久到,孟栀乔以为下一秒,高一高二的人马就会如潮水般涌进大操场。
孟栀乔试着把注意力转移到台词录音上,试了几次,繁漪的独白都快结束了也没成功。
终于,在耳机里切换成自己的录音时,旁边的人说话了,孟栀乔微不可察地泄口气。
“这次会告诉你小姑吗?”魏鹤亭转着球问。
孟栀乔的脖子扭动一点角度,看向他食指上旋转的篮球,皱眉说:“那次我又不是故意的。”
“……”
孟栀乔再扭动点角度,瞪着他,“我说不说,她一听你的心跳就知道了。”
篮球停止转动,随后被魏鹤亭顶在胯上。
“你了解我的病?”魏鹤亭看着她问,眼神空洞,了无情绪。
“具体的不了解。”孟栀乔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我也只猜到个大概。”
魏鹤亭微微挑眉,等她继续说。
“应该是比较严重的心、心脏病。”最后一个字,孟栀乔咬得很轻,说完垂下眼,跟犯了什么错似的。
魏鹤亭无所谓地“嗯”了声,“你了解的已经很具体了。”
孟栀乔前后左右瞄一眼,没见什么人,替他放下心来。
魏鹤亭笑了声,“你这么紧张作什么?”
孟栀乔小心问道:“我是不是知道太多了?”
魏鹤亭煞有介事地点下头。
孟栀乔更忐忑,“那、那会有什么后果?”
“你越界了。”魏鹤亭向下看一眼,然后又看回她,以玩笑又骄傲的口吻说:“得和我做朋友了。”
唰地,孟栀乔感觉自己脸上有火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