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分班格局,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祁曜的生活里激起了持续不断的涟漪。
而这涟漪的核心,是一种他此前十六年人生中从未如此清晰体验过的、近乎生理性的不适——戒断反应。
对谢云白的依赖,早已像呼吸一样自然,融入了祁曜生命的每一个缝隙。
如今,这“呼吸”被骤然隔断了大半。
课间十分钟,从高一教学楼三楼跑到实验楼二楼,再跑回来,紧赶慢赶,掐着点也最多能挤出五六分钟的见面时间。
这五六分钟,往往刚喘匀气,说不上几句话,预备铃就像催命符一样响起。
祁曜试过几次。
第一次,他冲下楼梯时太急,在拐角撞到了一个抱着作业本的女生,本子散落一地,他连声道歉,手忙脚乱地帮忙捡起,等到实验楼下,谢云白刚好被新同桌沈确叫住讨论一道压轴题,他只来得及隔着窗户玻璃,看到谢云白微微蹙眉认真讲解的侧影,上课铃就无情地响了。
第二次,他学乖了,一下课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狂奔,成功在3班后门截住了正要出去的谢云白。
可还没等他咧开笑容喊出“小白云”,旁边就围过来两个拿着练习册的男生,一口一个“谢同学”,问题目问得急切。谢云白看了祁曜一眼,那眼神里有歉意,也有无奈。
祁曜只能把话咽回去,摆摆手,示意他先忙,自己靠在墙边等。结果等到谢云白解答完,时间所剩无几,两人只交换了一个匆匆的眼神和一句“放学老地方等”,便又得各自往回跑。
第三次,祁曜干脆不跑了。他趴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眼巴巴地望着对面实验楼二楼的某个窗口。
有时能看到谢云白起身接水,或是在窗边与人简短交谈,更多时候,只能看到一片埋头学习的背影。那种看得见、却触碰不到的感觉,比跑空了更让人焦躁。
3班作为尖子班,学习节奏明显更快。老师讲课速度、作业量、甚至课余的拓展任务,都远超19班。
谢云白开始频繁地被留下讲题、参加竞赛小组的预备会议、或者被老师叫去办公室协助整理资料。他们原本雷打不动的“一起放学回家”,变得不再稳定。
有时祁曜在老地方——实验楼下的那棵大榕树下,等得腿都麻了,才看到谢云白背着书包,和几个同学一起走出来,边走还在边讨论着什么。
看到他,谢云白会加快脚步走过来,眼神带着歉意:“等很久了?老师临时有点事。”
祁曜会摇头说“没有”,把涌到嘴边的抱怨和委屈咽回去,装作不在乎地勾住谢云白的肩膀:“没事!走走走,饿死了!”
可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却骗不了自己。
更让他难以适应的是信息断层。
以前,他和谢云白几乎二十四小时绑定,对方班里发生了什么,老师讲了什么好笑的事,谁和谁闹了矛盾,他都能通过谢云白第一时间知道,仿佛自己也亲身经历。现在,他完全不知道谢云白在新班级里经历了什么。
那个总爱找谢云白问题的眼镜男生是谁?他们好像很聊得来?
谢云白在新的班级里,会不会有新的、更合拍的朋友?
他们会不会一起讨论那些他根本听不懂的难题?
会不会课后一起去图书馆?
这些念头像细小的藤蔓,时不时缠绕上来,勒得他心头发慌。他试图从谢云白口中打探,但谢云白本就不是多话的人,提及新班级,往往也只是寥寥数语“还好”、“正常”、“同学都挺认真”。
这种笼统的回答非但不能缓解祁曜的焦虑,反而让他更加胡思乱想。
依赖得不到满足,便以其他形式表现出来。
祁曜发现自己变得有些神经质。他会反复查看手机,期待谢云白给他发信息,哪怕只是问一句“到家了吗”。
听到手机提示音会立刻心跳加速,发现不是谢云白又会莫名失落。
写作业时更容易走神,脑子里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到对面那栋楼,想象谢云白此刻在做什么。
遇到难题,第一反应不再是像以前那样直接转头就能问,而是下意识摸出手机想发信息,然后才想起对方可能还在学校,或者正在忙。
晚上睡觉时,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尤为明显,也没有了随时可以溜过去蹭床的借口。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心里空了一块,怎么也填不满。
他甚至开始关注一些以前从未在意的事情。比如,谢云白今天穿了哪件衬衫?是不是新买的?他和那个叫沈确的新同桌,课间会聊什么?会不会笑?谢云白笑起来很好看的……
这种关注渐渐演变成一种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的焦灼。
他变得比以往更期待放学,更珍惜那短暂的同路时间。
路上,他会变得有些话痨,事无巨细地讲述自己班里发生的琐事,谁上课睡觉被粉笔头砸了,谁和谁吵架了,老师又说了什么经典语录……
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把缺失的、共同经历的时光补回来,也试图从中窥探谢云白是否也同样在意他的生活。
谢云白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给出简短的回应。
但祁曜能感觉到,谢云白听得认真,那双清冷的眼睛落在他身上时,会带上一种专注的柔和。这让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能得到片刻的安抚。
然而,安抚只是暂时的。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祁曜被19班班主任叫去办公室,交代下周值日的一些事情。
等他回到教室,收拾好书包,兴冲冲地跑到实验楼下时,却看到谢云白正和沈确,还有另外两个3班的同学一起走出来。
四个人似乎在讨论一道复杂的物理题,沈确手里拿着草稿纸,谢云白侧头看着,偶尔指一下,低声说两句什么。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那画面看起来……莫名的和谐,甚至有些刺眼。
祁曜脚步顿住了,站在榕树的阴影里,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冲上去。
他看着谢云白微微颔首,侧脸线条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流畅,看着他和那几个同学自然地交流,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
那是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谢云白有了新的圈子,一个他完全插不进去的、属于学霸的圈子。
他们在讨论着他听不懂的话题,分享着他无法参与的经历。
直到那几个人在岔路口分开,谢云白独自转身朝他常等的方向走来时,祁曜才调整好表情,从阴影里走出去,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今天怎么这么晚?”
谢云白看到他,似乎松了口气,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他肩上的书包:“物理竞赛小组开了个短会,讨论了下个月的选拔赛。”
“哦。”祁曜应了一声,低下头,用脚尖踢着路上的小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