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将祁家客厅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黄色，但室内的气氛却与这暖色调截然相反，凝重中透着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

祁曜垂着脑袋，像只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夹着尾巴的某种大型犬，磨磨蹭蹭地蹭进家门。

谢云白跟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神色平静，只是目光在扫过客厅沙发上那齐刷刷的四道身影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客厅主沙发上，祁宇和陈虞并排坐着，祁宇面色沉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看不出喜怒；陈虞则双手抱臂，妆容精致的脸上表情复杂，混合着怒其不争、哭笑不得以及尚未散尽的尴尬。

两边的单人沙发上，谢忱和陆晴也赫然在座，谢忱推了推眼镜，表情是惯常的温和；陆晴则是眉头微蹙，担忧地看着自家儿子和垂着头的祁曜。

四个成年人，八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刚进门的两个少年身上。无形的压力在安静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除了谢云白还在上初三、平时住在外公外婆家的妹妹谢云乔，两家人能到场的“审判团”成员，全员到齐。

祁曜连鞋都没敢好好换，胡乱蹬掉运动鞋，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感觉从脚底一路窜到天灵盖，让他更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处境。

他不敢抬头，视线范围仅限于自己面前的一小块木地板，以及谢云白那双干干净净、摆放整齐的白色板鞋鞋尖。

“回来了？”陈虞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祁曜头皮发麻的平静。

她今天特意请了假去学校，和严老师、赵老师，甚至副校长都谈了话。事情的来龙去脉，她比在座任何人都清楚，包括她“好大儿”在主席台上那番“惊天地泣鬼神”的“补充发言”。

“爸，妈，谢叔，陆姨……”祁曜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完全没了白天在主席台上的半点风采。

“站好。”祁宇发话了，声音不高，却自有威严。

祁曜一个激灵，下意识挺直了背，双手紧贴裤缝，标准的罚站姿势。

谢云白无声地叹了口气，默默走到他身边，同样站定，微微侧身，将祁曜半边身子挡在自己身后一点，虽然这举动在四双眼睛注视下毫无隐蔽性可言。

“说说吧，”陈虞往后靠了靠，揉了揉太阳穴，脸上的表情终于从强装的平静裂开一道缝，露出下面浓郁的无奈和……尴尬。

“祁曜同学，今天在学校，都干了些什么‘丰功伟绩’？让你妈我在老师办公室差点没抬起头，还在操场上，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欣赏了你一段……呃，别开生面的‘个人宣言’？”

她把“丰功伟绩”、“光辉事迹”、“个人宣言”几个词咬得格外重，语气里的嘲讽和恨铁不成钢简直要满溢出来。

祁曜脖子缩了缩，头垂得更低，耳根烧得通红。他能想象他妈今天在学校的处境有多尴尬。

“怎么不说话了？台上不是挺能说的吗？”陈虞继续输出，语速加快，“‘以暴制暴是不对，但它有用啊’——呵，这话说的，多有哲理！多有气魄！我和你爸在法庭上跟人摆事实讲道理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么精辟的总结？”

“噗——”谢忱没忍住，偏过头低咳了一声，肩膀微微耸动。陆晴也赶紧端起茶杯掩饰嘴角的笑意。

祁宇的嘴角似乎也抽搐了一下，但他很快控制住了，只是看着儿子的目光更加深沉。

“还有那句，‘既然我好好跟你们说你们不听，那就跟我的拳头聊去吧’，”陈虞模仿着祁曜当时的语气，惟妙惟肖，但配上她法官的身份和此刻的表情，效果格外滑稽且具有杀伤力，“祁曜，你什么时候改行当谈判专家了？还是专治各种不服的那种？收费标准怎么定的？按拳收费？”

“妈……”祁曜羞愤欲死，恨不得当场刨个坑把自己埋了。

“别叫我妈！”陈虞佯怒，“我可没教你这么跟人聊天！还有最后那句——‘如果让我再次看到了校园霸凌的事情，我依旧照打不误’——我的天！”

陈虞捂住心口，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儿子，你妈我是个法官！法官！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解决问题要用法律，用规则，不是用拳头！你倒好，直接给自己立法了是吧？‘祁曜反霸凌法’？第一条，见者皆可打？”

“咳咳！”这下连祁宇都忍不住清了清嗓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但很快又被严肃取代。

谢云白站在旁边，听着陈姨一句接一句、刀刀见血又幽默感拉满的“审判”，再看看祁曜那副快要熟透了的鹌鹑样，心里那点因为担心处分和后续麻烦而产生的凝重，也奇异地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对自家竹马又傻又莽的无奈纵容。

他微微侧目，瞥见祁曜通红的耳廓和紧紧攥着的拳头，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陈姨，”谢云白轻声开口，声音平稳，打破了陈虞单方面的输出。“祁曜他……是看不过去有人欺负同学，手段是过激了，但本意是好的。那三个人，确实做得太过分。”

他简单提了扒衣服、踩照片、碾伤口的事。

提到这个，陈虞脸上的嘲讽之色收了些，叹了口气：“这事我知道。那几个孩子行为恶劣，学校给了他们更重的处分。这一点，小曜做得没错，有血性，是我们老祁家的种。”

她看向祁曜，眼神缓和了一瞬，但随即又板起脸，“但是！方法！方法错得离谱！你把自己搭进去了你知道吗？警告处分！全校检讨！还放了那么一番‘豪言壮语’！你是生怕学校不够重视你，还是嫌你爸妈在同事面前不够‘出名’？”

祁曜闷声道：“我错了。”

“错哪儿了？”祁宇终于沉声开口。

“错在……不该当众打人，不该在台上说那些话。”祁曜老老实实地背“标准答案”，这是谢云白帮他写检查时强调的“认错要点”。

“还有呢？”陆晴温声问，带着引导。

祁曜卡壳了，茫然地眨眨眼。还有？

谢云白在旁低声提醒：“遇事应优先报告老师，相信学校和老师能公正处理。”

“哦对！还有，应该先报告老师！”祁曜赶紧补充。

“报告老师？”陈虞挑眉，“你当时那火气，能等得及老师从跑道那头过来？行了，别背稿子了。”

她摆了摆手，看向祁曜的眼神到底软了下来。自己生的儿子自己清楚，这家伙正义感爆棚又冲动，看到那种场面，能忍住才怪。但该教育还是得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