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还是得从于璨说起。
于璨是特殊方式进的耶鲁夫,没有那些杀人技能,为了站稳脚跟,他自荐加入了耶鲁夫的情报联络部,负责与雇主联系并派当地的情报员收集暗杀对象资料,再指派适合的杀手去执行,工作虽然不难,但对于璨来说,每一次都是对良心的拷打。
在去四川的前一周,于璨在暗网接到了暗杀楚桓夫妇的交易,他一看到中国西工大教授就觉得不太对劲,再结合雇主美国人的身份,他马上意识到这是一起关乎国家利益的谋杀,爱国情怀瞬间被点燃。他将此事告诉于琤,由此知道了于琤和楚桓的发小关系。
于琤当然不希望楚桓有事,而且他和楚桓的关系绝对不能让谭霖知道,否则肯定会被加以利用,但有赫巴鲁和其他成员盯着,于璨没法拒接这个交易。而于琤那时候正在澳大利亚参加学术会议,没法第一时间赶去西安跟楚桓见面。两人合计之后,于璨决定以“锻炼能力,积攒经验”为由向赫巴鲁争取出勤机会,亲自去调查以便拖延时间。
赫巴鲁同意于璨回国,但给了他一个隐形摄像头,要求他全程录影以便监督,还派了西安一个叫谭霖的情报员接应,名为帮助,实为监督。
于璨到西安之后,便对楚桓夫妇展开了调查。本来他只是做做样子,却无意中发现了两个形迹可疑的男子。每次楚桓夫妇离开实验室,这两人就对着电脑鬼鬼祟祟,那样子一看就动机不纯。有一次于璨还看见他们从实验室探头探脑走出来,其中一个手里紧攥着什么东西,神色慌张得很。联想楚桓研究的项目,于璨猜测这两人是间谍。
就在他纠结要不要见楚桓的时候,又接到了组织下达的新交易,雇主还是那个美国人,而暗杀对象却新增了两个。他一看照片,赫然就是那两个可疑的男子!
于璨很快得出结论:这是要灭口!
这一次,于璨没有任何顾虑。经过一番深挖,他查到这两人是西工大能源和机械专业的讲师,一个叫颜思冕,一个叫郁禧,都32岁,四川人,无父无母,与楚桓夫妇同在研究院研究某项前沿科技,担任实验技术助理。从网上聊天记录、在办移民手续、大额跨境转账收入、已订机票和装备以及咨询向导的问题来看,两人关系匪浅,且都是登山爱好者,准备事成之后飞往成都,再包车到甘孜康定,而后在贡嘎寺歇两天,第四天去挑战贡嘎山主峰,如果挑战失败就一起死在雪山,如果平安下山,就一起去美国定居。
看看时间,两人已经登机了,于璨有点懊恼自己查得不够快。
不过贡嘎山,倒是一个制造意外的好地方。于璨在美国也经常登山,贡嘎雪山虽然比珠峰还难登,但他一点都不怕,所以上报情况之后,他自告奋勇当起了临时杀手。这当然不是他的目的,他的目的是拖延时间,好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完成雇佣交易,又能保证楚桓夫妇安全。赫巴鲁没有反对,但要求不变,并且要谭霖一起去,因为他是职业攀登运动员。于璨想找借口推脱,谭霖却挑破了他和楚桓的关系——由于于璨总是不敢与楚桓正面接触,有两次迎面碰上还捂着脸掉头慌忙跑走,谭霖察觉有异,偷偷调查了他们,然后便发现他们居然是老同学。当然,谭霖并不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于琤,他挑破关系后,便逼于璨约楚桓夫妇一起去,再趁登山的时候把他们四个一起干掉。
于璨无奈,只能以于琤的名义打电话给楚桓。为了让楚桓提高警惕,他甚至都没有叙旧,只生硬地直奔主题,没想到,楚桓什么都没问就爽快地答应了。
于璨很纳闷,那时他并不知道,楚桓就是为那两个人去的。其实楚桓的身份并不只是大学教授,他还是国家安全部反间谍“秘密力量”之一。他们当时研究的项目属于国家高度机密,而那两个人就是美国情报机构的代理人,他们一直潜伏于西工大,并伺机窃取研究数据。楚桓早就有所察觉,也暗中调查了他们,不过并没有找到确凿证据,只能确定数据被外部设备强制解密过,就目前掌握的资料来看,那两个人最有嫌疑。当得知他们的计划后,他也觉得去贡嘎山是最好也是最后的机会,无论如何也要截住他们问清数据去向。以防万一,他跟对接的侦察员汇报了情况,对方表示会持续关注,让他务必核查清楚,若情况属实,则尽量把人带回来。所以在接到于璨电话的时候,他二话不说一口应下。
电话来得过于巧合,楚桓当然有所警惕,甚至还怀疑过“于琤”的身份。他和于琤虽说同窗十几载,但根本不熟,也从没来往,更没给于琤留过任何联系方式。可现在,于琤不知道从哪儿弄到自己和妻子的身份信息,突然一个电话打过来,除了自报家门,一句寒暄没有,直接就约登雪山,还说会帮他们订物资和十点飞成都的机票,让他们赶紧准备,语气生硬说完就挂,一点约人的态度都没有,如此多疑点,没问题才怪。
但楚桓已经没时间深究了,贡嘎山必须去,他责无旁贷。
一想到贡嘎山主峰,他就背脊发凉,那可是死亡率第一的雪山,这两人完全是在赌命!除非在登山之前截住他们,否则事情会很难办。还有突然出现的于琤,指名要他和妻子一起去,也不知道目的何在。所幸他和妻子也爱登山,结婚前曾一起阿尔卑斯式登过西藏洛堆峰,虽然有儿子后没再登过高山,但好歹经验还在,平时有健身,体能也可以,只是妻子最近比较辛苦,这一路长途跋涉,怕她身体吃不消。宋之初却坚决要去,理由是她比楚桓更了解那两个人,而且对他们有知遇之恩,或许可以借此感化他们。
楚桓拗不过妻子,只得答应。与此同时,于璨给他们发来了订票信息,约他们九点半咸阳机场见。由于时间太紧,夫妻俩只能和同事简单做了些交代,然后便回家收拾行李了。临行前,楚桓给在北京冬令营的儿子打了个电话,告诉了他此次行程,还特意嘱咐了他姑妈的事情,如果真出什么意外,至少儿子能有处可查,能有所准备。
9点28分,夫妻俩在机场见到了于璨,他的身边还有一名男子,身形高大,站姿挺拔,看着挺帅的,就是往那一杵有点生人勿近的感觉。于璨介绍说是一个朋友,但他似乎并不打算多说,连名字都没提,只给了一个眼神就拉着夫妻俩去值机了。
这一路,于璨像变了个人,对夫妻俩嘘寒问暖,看到宋之初略显憔悴,便让楚桓专心照顾嫂子,自己则包揽了所有活儿,提行李,调座椅,送吃的,送喝的,等等等等,处处考虑周到,还经常没话找话,生怕怠慢了夫妻俩似的。在成都拿到物资坐上车后,对夫妻俩更是关怀备至,生怕他们有什么不舒服。在楚桓眼里,于璨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所以他并没怎么领情。不过宋之初却不怎么排斥于璨,明明他已不惑之年,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孩童般的稚气,好似不谙世事,笑起来时无比真诚,眼睛弯弯,亮而清澈,宋之初总不自觉地把他当成弟弟。不过她相信丈夫不会无缘无故冷落老同学,所以想是这么想,面上还是和于璨保持着疏离。其实楚桓很想私下问问于璨到底有什么目的,但他那个朋友总是横在他们中间,连去洗手间都跟着,根本没给他们单独接触的机会。而于璨对那朋友似乎也很不满,好几次欲言又止,有两次还差点发火,但那朋友没有丝毫收敛。
楚桓更加怀疑他们的身份,就这么一路提防着。其实于璨之所以那样,是因为心怀愧疚,当然也想找机会跟楚桓通气,不过最主要的是保护他们。他发现,谭霖对夫妻俩的态度很奇怪,看他们的眼神里好几次带着敌意,他不明就里,只能时刻提防。
四人到达贡嘎山区域,已经是晚上七点。
意外的是,颜思冕和郁禧并没有入住贡嘎寺,而是直接去了子梅垭口。四人雇了个向导,跟着他们的手机定位紧赶慢赶,一路穿过丛林,翻越垭口,终于在第三天凌晨两点找到了他们。那时他们刚开始攀登主峰,起点处正好可以看到他们的身影。
于璨震撼于银河照耀下雪山的壮丽,也想为此次行程留下点纪念,于是拉着夫妻俩一起拍了张合照,当然,是谭霖拿着于璨的手机帮他们拍的。
拍完照片后,四人便马不停蹄地追赶颜思冕和郁禧。还好开始路段攀登起来不算太难,四人状态也还不错,速度又都跟得上,再加上向导的帮忙,两个小时后终于赶上了他们。那会儿他们停在一处裂缝区,正和向导拿着工具研究怎么过去。
他们上方,正是那著名的锥状大角峰,高耸入云,绝壁环绕,巨大的垂直落差令人望而生畏。而脚下是陡峭的雪坡,仅有三米宽,左右都是深不见底的冰裂缝,一边大而险峻,一边窄而曲折,看下去瘆得慌,楚桓不禁把妻子抱紧了些。
颜思冕和郁禧看到夫妻俩,慌张明显多过惊讶。但见夫妻俩神情不对,他们立马意识到夫妻俩是为何而来,郁禧手上的绳子“啪嗒”掉落在地。
宋之初是颜思冕和郁禧大几届的师姐,读博期间曾带他们参加过大创项目,并帮他们成功获得省级立项。后来在西工大,她念及两人才华,又为纠结毕业去向的他们引荐提供面试机会,让他们圆了教师梦。因教学成果显著,他们被负责人选拔为此次机密项目的实验技术助理,与夫妻俩在同一个组,四人的关系也因此更加密切。
颜思冕和郁禧对夫妻俩都很敬重,更把宋之初当亲姐姐看待。此刻见夫妻俩风尘仆仆,尤其是宋之初,本来就一直劳心实验项目,现在一折腾更加虚弱,脸上毫无血色,拄着登山杖的手都在颤抖,原本还试图抗争的他们瞬间心软了。
大概是知道会止步于此,颜思冕让向导回去了。于璨见状,也找了个理由解雇了向导。茫茫雪山上,就剩他们六个,以及那缓缓升起的月亮。
颜思冕像泄了气似的一屁股坐在裂缝边缘,抬头看着峰顶,眼神比雪山还要空茫。郁禧含泪看他片刻,坐下去握住他的手,将头靠在他的肩上。
这一幕很唯美,以至于夫妻俩都不忍心破坏。他们知道一旦开口,性质就不一样了。他们都不愿意看到那种场面,想给彼此一些缓冲的时间,正好登山累了,于是也找了块地方坐下,静静地等待着——如果没有那些事情,现在该是多么幸福的时刻啊。
“有山,有月,有爱人,真好。”
于璨有所感触,忍不住拍下了这个画面。
谭霖要过去,他拦住了,他想给四人留一点空间。谭霖没有反对,但却问了于璨一个问题,“你喜欢宋之初?”
于璨不假思索地承认了,不过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他说宋之初很像自己母亲,都长得端庄大气。母亲走的时候就是宋之初这个年纪,他的记忆里只有母亲憔悴但不失风韵的脸,与宋之初一模一样,所以看到她忍不住会想起母亲。
“你脖子上挂的是平安符吗?你母亲送的?”
“不是,是龙吊坠,我父亲送的,他也已经死了。”
或许是父母的话题有点沉重,谭霖听完后便不作声了。于璨掏出项链摩挲着,也沉默下来,抬头望去,眸子里再度被那“幸福”的画面填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颜思冕终于拉着郁禧来到了夫妻俩面前。
楚桓也没兜圈子,直接问他们有没有动实验数据。
知道事情已经瞒不过,颜思冕率先承认了。
宋之初很心痛,她不相信他们会盗取数据,因为那关乎国家利益,他们不会不清楚这件事情的性质,更不会不清楚后果,她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走这条路。
颜思冕轻轻叹口气,道出了实情。
原来,颜思冕和郁禧是一对恋人,为了保住对方的工作和名声,这几年两人一直坚持地下情。但颜思冕总觉得亏欠郁禧,想给他一个光明正大的未来,他知道这也是郁禧的心愿。就在三个月前,郁禧被查出得了不治之症,颜思冕于是决定带他移民到一个可以给他们合法婚姻的国家。但短时间内移民外国需要巨额投资或捐款,其他方法时间又太长,他们钱不够也等不起。郁禧的念头比颜思冕还强烈,面对即将逝去的生命与爱情,他孤注一掷,背着颜思冕上了暗网,想从中找到移民捷径。而这恰恰给了美国情报机构可乘之机,有人很快找上门来,以帮他们快速移民为交换让郁禧窃取实验数据。
郁禧自然也明白其中利害,他跟颜思冕坦白了。颜思冕没有犹豫,在国家和爱情面前,他同样选择了爱情。郁禧已时日无多,这或许是颜思冕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他想给他一个婚礼。也许别人不理解他们对一纸证书的执着,但那是他们余生唯一的追求,他们只想把握住一切机会。把数据交给对方的那一刻,他们抱头痛哭了一场——为这残缺又耻辱的人生。说到最后,他们心如死灰,事已至此,他们已经无法挽回了。
夫妻俩听完,沉默了许久,最后是宋之初先开了口。她很同情他们的遭遇,也很理解他们的选择,如果她能早一点知道他们的境况和需求,她一定会尽她所能帮助他们。楚桓也表示同意。但濒临崩溃的郁禧并不相信他们,他认为他们说这这些无非就是要让他们回去,还反过来质问他们,“如果小天将来也爱上一个男孩子,你们还会理解他吗?如果他也做了对不起国家的事情逃走了,你们还会千里迢迢跑去大义灭亲吗?”
夫妻俩的答案是肯定的。宋之初直言,如果将来儿子真的爱上男孩子,那一定是他性向使然或心之所向,无论哪一种,他们都会尊重他,支持他,因为那是他的选择。孩子是独立的人,在感情上,父母可以给他参考,为他把关,但无权替他决定,他们不会剥夺他自由选择的权利,但他们可以行使管教子女的义务,假设儿子真做了对不起国家的事情,他们会毫不犹豫带他去自首,不管他在哪里,他们都会找到他。而颜思冕和郁禧已经犯下大错,国家利益不容侵犯,他们必须回去接受审判,为自己的行为做一个交代。
郁禧彻底绝望了,蹲在地上痛哭起来。颜思冕拉起郁禧,摸摸他的头帮他擦掉眼泪。安抚好郁禧后,他对宋之初表示了感谢,感谢她帮他做了决定。而后他请求夫妻俩再给他们一点时间,他们想去那边说会儿话,说完便会跟他们回去。
夫妻俩点点头,颜思冕于是拉着郁禧走上前方的雪坡。
谭霖这时又问了于璨一个问题:“你能接受他们这种爱情吗?”
于璨觉得谭霖有点奇怪,他没有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爱情是什么,他从没想过,或者说不敢想,因为他们这样的人不配拥有爱情和家庭。
雪坡上,颜思冕与郁禧四目相对,良久,颜思冕向郁禧提出了求婚。他单膝跪地,“郁禧,能与你相遇相知相爱,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你愿意做我的新郎吗?我们以雪山为殿堂,冰雪为婚纱,星辰为钻戒,让天和地见证我们这一刻,你愿意吗?”
郁禧拉起他,说了三个字,“我愿意。”
颜思冕握住郁熹的手,十指交叉,当最亮的那颗星星对准彼此无名指的时候,颜思冕眼含泪水,“那我们一起去另一个世界迎接我们的未来,你可愿意?”
郁禧眼泪扑簌往下掉,脸上却笑着,“思冕,我愿意,我什么都愿意。”
下面四人距离他们并不远,都能听到他们说话,夫妻俩听得更是真切。刚开始夫妻俩还还在感叹命运对他们的残忍,可听到“另一个世界”的时候,顿时有个不好的预感,但已经来不及了。只听颜思冕和郁禧异口同声说了句“教授,师姐,永别了!”而后就见他们抱住对方,转身以一个双人蹦极的姿势跳下了巨大的裂缝……
时间仿佛凝固,如水墨般静谧的雪山被生生撕开了死亡的裂口。
连带着撕开了于璨的某道心理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