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楚天阔思索着何海平刚才的话，疑惑道：“我现在有一个问题，于璨是早就知道我和姑妈的身份呢，还是2月12那天才知道？”

“暂时还无法定论。”穆遥也想起一个问题，“天阔，你小时候见过于琤吗？”

“没有。”楚天阔摇摇头，“虽然他是我爸爸同学，但我从来没见过，爸爸也只在去四川之前跟我提了一次。在医院我是有看过一眼他的脸，可看到我爸妈之后我就晕了，根本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反正我记忆中就没有于琤和于璨这张脸。”

穆遥追问道：“爸爸当时是怎么提的他？”

楚天阔有些恍惚，穆遥称呼的不是叔叔或伯父，而是“爸爸”……

穆遥担心地握了握楚天阔的手：“天阔？怎么了？”

楚天阔转过神来，回穆遥一个微笑，答道：“那天我是参加早操的时候接到爸爸电话的，他像往常一样关心了我的学习生活，最后跟我说：‘小天，我跟你妈妈这几天要去一趟四川贡嘎山，我的一个高中同学约我们去登雪山，他叫于琤，是云南一家私立医院的医生。那边路途比较远，信号也不好，我们可能没那么快回家。你冬令营结束直接回上海，在家好好照顾自己，如果遇到什么事情可以去求助老师或者爸爸妈妈的同事，切记不要自己一个人撑着。还有，如果哪天你姑妈找回来了，你要跟她好好相处，她会像爸爸妈妈一样爱你的。’当时听到这些我觉得很突然，我也很了解我爸妈，所以我像廖伯伯一样表达了我的疑虑和担忧，但爸爸并没有多做解释，只说非去不可，然后叮嘱了我几句就挂电话了。直到听到他们的死讯，我才发现，原来他早有预感，他那天分明就是在交代遗言……”

“非去不可……”穆遥沉吟着问道，“有什么事情是需要非去不可的呢？是爸爸发现了于琤什么问题，还是于琤拿什么威胁了爸爸？”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楚天阔凝眉思索。

张圣彦始终记挂着那个羁绊：“不知道这其中有没有与遥儿的恩怨纠葛……”

林战接道：“现在估计只有于璨知道答案了。”

何海平道百思不解：“你们说他为什么会挑在遥天阙？那可是天阔的地盘。”

杨震龙道：“这样，我们再想一想可能会出现的状况，做好万全准备。”

这边，大家设想着各种可能性，后面的车里，黎旻几人也在讨论着，而方知旭，接过何海平的追踪任务，一直盯着医院公寓楼出口，生怕错过于璨的踪迹……

圣何塞总院的公寓楼是医院专门为执业医生配备的福利房，有单间也有套房，级别越高待遇越好，但于璨例外，他住的是一居室。他在别处有一套房子，只有必要的时候才会来公寓，比如频繁或长时间手术需要休息，又比如，现在。

于璨已经在床边站了很久，他的前方是一面斜立的穿衣镜，镜子将他的身形拉长了一些，显得有点单薄，脸也更瘦削了。他凝视着镜子中的脸，从眉头摸到颧骨，再沿下颌线摸到下巴，最后摸向脖子，从衣领里面掏出一条项链，红色的绳子，银色的飞龙。他将飞龙捧在手里，仰起头，微眯着眼睛，一句话从他的唇缝中缓缓吐出。

“哥哥，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镜子中的人放下手，微微低下头，脸上渐渐带上笑意，嘴巴随之张开：“小琤，你做的是对的，这也是我一直想做的事情，既然开始了，就继续吧，不要犹豫。”

当镜子中的人停止说话，于璨再次仰起头，眼里泛起泪花：“可是哥哥，他们把我骂得太狠了，我心里很难过，特别是穆遥和天阔，他们把我蜷缩在床上梦魇的样子都画出来了，连我做什么噩梦都知道，赫巴鲁狰狞的面孔，训练场的哀嚎和血腥，轰然而下把我淹没的雪崩，楚桓和嫂子冰冷的尸体，还有你白布下苍白的脸……而且，他们还知道我们的关系，那故事编得分毫无差，他们已经都把我摸透了，我现在还能继续吗？”

镜子里的人垂下眼睛：“你故意丢下手机，不正是想给他们留下线索吗？他们做那一切，无非就是想让你站出来。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小琤，你也该往前走了。”

于璨呆呆地看着镜子中的脸，直到那双眼睛恢复清澈，眼神从犹豫变成坚毅，他才开口：“哥哥你说得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说完，他转过身，看向书桌上的电脑。

电脑上正从头播放电子绘本——

P1：年轻的妈妈戴着月子帽坐在病床边，怀里抱着两个襁褓中的婴儿，【1976年，北京某医院，一对双胞胎男孩出生了，妈妈给他们取名叫安安和恩恩。】

P2：妈妈含泪将一个婴儿交给一对夫妻，【妈妈一个人无力抚养两个孩子，于是，恩恩去了云南江城县一个新家庭，从此兄弟分离。】

P3：一个男孩抱着模型装甲车坐在飞机上，小手贴着舷窗，好奇地看着下方高楼大厦中的东方明珠塔。【三岁的恩恩与养父母来到上海，开始新的生活。】

P4：一个男孩坐在收银台，双手攀着烟柜，下巴抵在玻璃上，扭头看店里来往的顾客。【安安三岁了，妈妈开了一间杂货铺，这也是安安和妈妈的家。】

P5：安安紧紧抓着病床上妈妈的手，趴在床边睡着了，小脸上全是泪痕。【安安六岁的时候，妈妈去了另一个国度，永远离开了安安。】

P6：一个挂着盛昰基金证件的工作人员握住安安的手，说，安安别怕，以后我们就是你家人，我们会照顾你的。画面延伸中，一个少年坐在飞机上，手贴着舷窗，不舍地看着下方高楼大厦中的东方明珠塔。【在盛昰基金的资助下，安安读完了小学和初中。15岁那年，少年安安踏上了去美国的飞机，开启了美国的留学生涯。】

P7：一个男生带着行李走向广东某医科大学校门。【恩恩在上海顺利完成了小初高学业，在18岁这一年，养父母病故，他背起行囊独自来到陌生的城市求学。】

P8：在某酒吧里，一个包裹严实的男生坐在角落，递给对面男子一包白色粉末。【在单调又孤独的大学生活里，勤工俭学的恩恩不慎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P9：两片同等拼图中，一个背影走向某酒店大厅，上挂横幅“盛昰个人慈善基金捐资助学仪式”。【恩恩回云南工作后将毒资悉数捐给了盛昰，并受其发起人Essence之邀前去参加千禧年捐赠活动。已是外科医生的安安用自己的报酬回馈盛昰，也受到了同样的邀请。2000年1月1日，安安和恩恩一同走进了改变他们命运的地方。】

P10：两个一模一样的男生面对面站着，惊讶地看着对方，边上的中年男子手里拿着两条项链，红色的绳子银色的飞龙，微笑着说，你们一定是失散多年的双胞胎，能在这里遇到真是奇迹。听说你们属龙，我这刚好有两条龙的项链，送给你们，希望你们永远不分离。【时隔24年，在千禧年的盛昰捐赠现场，安安和恩恩意外相见了。】

P11：两个男生拥抱在一起，红色的绳子在他们白色的衬衫衣领上尤为醒目。【安安和恩恩终于找到了彼此，从此经常漂洋过海见对方。】

P12：屋内，一个背影跑向房门，一个男生坐在沙发上，流泪看着地上摔碎的手机。【恩恩在不归路上越走越远，逐渐成为集团小有权势的人物。一次电话交易，被安安听了个正着，恩恩向安安坦白了所有事情，兄弟俩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P13：火灾现场，几具尸体被抬出来。【恩恩决心回到正轨，但被警察卧底捅破身份成了通缉犯，还被上面追杀，为了不连累安安，他报复了警察一家。】

P14：一个男人衣衫褴褛脚步趔趄地走在路上，他的身后是一只抽象化的张着巨大双翅的鬼枭。【恩恩不甘心，又去找老板谈判，结果反被教训。】

P15：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走在路上，他的前方是密密麻麻沾着血的各种狰狞面具。【灰头土脸之际，他走向另一个极端，投靠了另一个罪恶组织。】

P16：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镜子面前，为自己戴上半边魔鬼面具。【恩恩得知后，瞒着恩恩代替他进了组织，为了不被怀疑，他逼迫自己成了一个恶人。】

P17：一片巨大的阴影中，两个虚实交汇的影子互相为对方戴上面具，一滴血泪从眼眶流下来。【恩恩终于还是发现了安安为自己做的事，他跑去找安安，可是兄弟俩已经无法回头，从此互为替身，互为对方舔舐伤口与鲜血。】

P18：茫茫雪山下，一半天使一半魔鬼的双面人站在圆圈里，圆圈里躺着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双面人，而在他们上方，有两个天使正手牵手飞往天堂。【2016年，安安再一次替恩恩执行任务，结果与任务对象一起死在了雪山。这个世界只剩下恩恩，在外人眼里，他依旧是救死扶伤的天使，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早已万劫不复……】

绘本播完，自动回到了封面——一张写实油画风的三人合照。

“楚桓，嫂子……”于璨轻轻叫着，关闭了电脑。

而后，他拉出抽屉隔层，从里面小心翼翼拿出一个木盒。手指抚摸过一处突起的纹路，一按，盖子应声开启。一个人皮面具静静地躺在盒子里，空洞的眼眶仿佛藏着一双眼睛，与于璨默默对视着。于璨掉下一滴泪来，泪水正好掉在面具左眼眶上。

他擦掉泪水，拿起面具戴在脸上，然后仔细按压每一处皮肤，直到严丝合缝。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走向镜子，摩挲着项链，对镜中人说道：“哥哥，我们走吧。”

当晚19：00，穆遥一行人下了车。

虽然已经极力劝阻，但遥天阙外面还是站满了人。不过好在，大家都很有分寸，既没拥挤，也没吵闹，见穆遥他们过来，都自动让出通道，还纷纷提醒注意安全，表示会在这里一直守着，直到他们平安出来。有仙子看到穆遥和楚天阔和好如初，还戴上了情侣手链，直接泪目，忍不住拿起了手机……

店长小跑上前，忙不迭跟楚天阔道歉：“老板对不起对不起，您一打电话我就叫他们走了，可是他们都不走，怎么劝也没用，所以您看这……”

“没事，我来处理。”楚天阔道，转而严肃地对大家说，“很感谢大家对我们的关心，安全起见，大家还是请回吧，下次再来，我给大家免单。”

见大家没有要走的意思，穆遥也郑重道：“听我说，这事真的不是开玩笑，大家都赶紧回去，我不想机场的事情再重演一遍，还请大家配合，谢谢。”

“我不走，我什么都不怕！”一个西方男子站出来说道。

“我也不走，我是中国人，我跟你们共进退！”又一个中国男生走了出来。

大家齐声附和，穆遥一看，发现很多都是第一次来遥天阙时见过的脸孔，莫名有些亲切。方知旭却已经难忍怒气：“行了，都想找死吗？于琤是什么人你们不知道吗……”

话没说完，一个声音从穆遥他们背后传来。

“哦？我是什么人？”

大家循声望去，顿时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