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遥当然记得,楚天阔和林战也没忘,可他们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回答亨利。不,不是亨利,是彼得·琼斯,一个让他们三个都印象深刻的人。
亨利与他们对视片刻,拿出手机按了一下。
显示屏上立马出现了密室的全景。
一看那个界面,三人明白了,亨利是在直播,他要让大家都看见!
“那么多人都在关注你们,总要让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否则他们会怪我的。”亨利似乎是不想被误会,很认真地解释了自己的直播行为。
听到这话,三人都有种不适时宜的感动。
无疑亨利是了解他们的,知道相比安危,他们更在乎真相,而真相往往是不堪的,他却依然愿意展示给大家,这何尝不是一种勇气和善良呢?
“你们刚刚都想起来了吧,”亨利在他们对面坐下,神情淡然,“没错,我就是彼得·琼斯,四年前ICPC总决赛亚军,被媒体称为‘口罩小哥’的英国选手彼得·琼斯。那时候我单枪匹马作战,不屑于任何人,不关心任何事,没想到,我最后输给了强大的中国队,还见到了久违的故人。我想你们应该是不会忘的,毕竟我是现场唯一一个拒绝采访拒绝露脸拒绝合照的选手,当时因为口罩问题还被记者追问了一番。大家都说我很神秘不合群,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什么样子——如你们所见,这就是真实的我。”
穆遥楚天阔和林战三人努力睁着眼睛,已然忘记自己的处境,都很好奇彼得的身世经历。彼得眼皮轻颤,扭头摘下了口罩,露出一边相对正常的脸。
“你们一定很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别着急,我会告诉你们的。”低沉的声音从彼得扭曲的双唇中缓缓吐出来,下巴上的疤痕随着说话的节奏来回拉扯。
“不如,就从那个英国大臣说起吧。他是我的继父,我母亲在我五岁的时候跟了他。原本我们的生活还算平静,直到九岁那年我生父出现。他是强/奸犯,罪行被一个受害者揭发,被捕之前他在网上公布了他偷拍的犯罪录像,其中就有我的母亲。这件事情让我继父声誉受损,他从此变了一个人。我母亲被他家暴而死,我也深受虐待。我母亲死后,他对我变本加厉,我身上的伤都是他的烟头和皮带留下的。一次逃跑的时候,他抓住我,用水果刀一刀一刀划开了我的脸。那一年我12岁,我试过很多方法杀他,都失败了。为了彻底脱离他的控制,我利用电脑特长进了暗网,把我母亲留给我的钱全部拿去雇请杀手。接任务的正是老大。他调查我继父的时候,发现了被关在屋子里的我。我主动坦白了我和继父的关系以及雇主身份,老大把我救了出去。继父如愿被杀了,那个家我也回不去了。在我的恳求下,老大带我进了耶鲁夫,他教我学习,教我功夫,教我易容。一年后,我学有所成,他故意淘汰我偷偷把我送去了孤儿院,因为他不想我成为杀手,不想我失去自由。之后,我用易容术给自己改头换面,开始了新的人生,汤姆是我换的第一副面具,也是我留在耶鲁夫档案里的身份。为了不被继父的亲属找到,我还伪装过很多面孔,亨利只是其中一个。”
这是一段悲惨的经历,彼得却轻描淡写地说完了,言语间甚至没有一丝起伏。当伤痛已经不足以影响一个人的时候,说明,他已经放过自己了。可放过自己又谈何容易呢?他得足够坚强,才能真正走出来。彼得当然是坚强的,同时也是幸运的。他遇到了洛日昇。洛日昇给了他新生,如此,他为洛日昇拼命也就不难理解了。
“你们是不是都以为,我找你们来是为了给老大报仇?”彼得回头,淡然的眸子陡然深沉起来,他捕捉到了三人眼中的同情和了然。
“难道不是吗?”三人用眼神回答他。
彼得避开他们的视线,把玩着口罩的两根带子说:“其实我早在你们来参加葬礼之前就已经到了老大的家,我故意把另一部手机留在出租车里扰乱视线,自己来这里演了一出戏。我还在客厅卧室安装了摄像头,你们送别老大的过程我全都看见了。我叫詹姆斯好好安葬老大是不希望他插手,让你们给老大作伴也是烟雾弹。其实老大不需要谁为他报仇,这是他的选择,他跟我说过。他和你们之间的恩怨我也都知道,就算你们今天不找他复仇,他有一天也会自杀谢罪。他这一生杀过很多人,明劾夫妇是他最大的心结,在他埋葬他们的那一天,他就给自己准备了两个坟墓,一个在明劾夫妇墓地的旁边,一个,就是这间密室。铁笼是老大特地从旧房子里搬过来的,里面曾囚禁过罗继超和罗瑾然,明劾也进去过,他救走了他们。这个铁笼是老大和明劾夫妇恩怨的开始,他说如果不能葬在他们旁边,他就死在这里,也算有始有终。死本就是他的决心,所以我找你们,并不是为了给他报仇。”
“那你是为了什么?”三人投去询问的眼神。
“为了我自己。”
“???”
三人一脸问号。
彼得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拿起手机操作了起来。
一个八岁左右男孩的照片出现在直播界面。
要不是此刻浑身无力,穆遥肯定会惊跳起来,因为这个男孩,他认识!他喉结滚动,嘴张了又张,却只艰难地发出了一句微弱的“嗯……你……”
“小时候的我还是挺可爱的,对吗?”彼得凝视着穆遥,蓝色的眸子里是深不见底的温柔,“我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公爵家见面的时候,你还夸过我眼睛好看,说我的眼睛像蓝色的玛瑙。那时的你,热情活泼,富有表现力,威廉王子和我都很喜欢你。由于我们两家走得很近,你母亲和公爵夫人也常有来往,我们三个很快成了好朋友。那四年是我过得最快乐的时光,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可惜,被我继父毁了。他对公爵推心置腹是假,图谋不轨是真,因为政治利益冲突,他前后三次试图暗杀公爵一家。每一次失败他都拿我出气,我逃跑被他毁容也是因为刚好撞在枪口上。而最后一次,我们不约而同雇了杀手。生日宴会我也去了,我戴着口罩躲在角落里,没让任何人注意到我。我本是去观察形势,却全程被你吸引了,你的舞蹈我现在还记忆犹新,我欣赏你的才华,更佩服你的果敢,但这些话没机会说出口了,威廉王子我也无颜面对了。那次,我在心里与你们作了告别,我非常不舍,可是我只能把你们留在回忆里。我从来没想过我们还能再见面。明曦,你知道吗,那次总决赛我一眼认出了你,我以为你也能认出我,可是你没有,你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
穆遥回望着彼得,他想说他不是故意的,可喉咙里还是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我知道,我不怪你,毕竟我以前并不叫彼得,也不是只有我有蓝色眼睛。其实我早就发现了你的改变,我疑惑过,却不曾想到,你也经历了这许多事情。”
彼得的声音越发低沉,谁都能听出他语气里的心疼。穆遥无声地叫着一个名字,楚天阔和林战努力传递着眼神,两人都知道,这可能是个突破口。无奈他们现在没法跟彼得对话,携带的武器也用不上,只能被动听他在那深情独白。
“对不起,我知道你们有话想说,可是我不能听,我怕我听了会动摇我的决心,这也是我为什么要麻醉你们的原因,我就想不被打扰地跟你们叙叙旧。”
彼得说着,又按了下手机。
屏幕上多了一张照片,一个十五六岁的阳光少年。
这下,轮到林战惊呆了。
“没错,这也是我其中一个面具。”彼得看向林战,眉头微挑,眼睛里却是看不出任何情绪,“我16岁的时候,离开了孤儿院,我想回到老大身边。那天是我第一次去他家,当时你正被他训话,老大给我们做了介绍,让我们以后互相关照互相学习。我的出现让你很尴尬,但你还是友好地对我表示了欢迎。你眼睛红红的,我一直看着你,你也许以为我是在同情你,但其实不是,我是羡慕你,羡慕你和老大的相处方式。我还暗中和你争过宠,我故意做错事想听老大训我,但他始终没有对我动过怒,我也就慢慢认清了我自己的位置。对你我也改观了,在我们相处的三年时间里,你教会了我很多,我真心实意把你当做我的弟弟。可惜这份情谊也注定无法继续,你需要回国上大学,我也需要新面具,我们的联系终究还是断了。直到那次总决赛,我才又见到了你,但你同样没有认出我。”
说到最后的时候,彼得的眼神有了些微变化,似是无奈,似是遗憾。林战的眼里却是清清楚楚地写着抱歉,一个名字在他唇缝里无声徘徊。
彼得并没有停留在模糊的情绪里,手指按下,一张帅气男生的照片被投放到屏幕。
与此同时,彼得的视线移到了楚天阔的脸上。
楚天阔没有丝毫惊讶,他满含期待地看着彼得,仿佛在说,我等你解释。
彼得眨动着蓝色的眸子,轻轻点了点头:“19岁的时候,我就是戴着这副面具去了创神,面试鸱吻之约的技术员,一方面是老大希望我去,一方面是我自己想去。我真的很喜欢鸱吻之约这个平台,我也想加入你们。但是,你们的背调太严格了,老大对我档案的处理并没能逃过你们的眼睛,对于我这副面具的过去,你们还是找出了漏洞。我的复试被筛下来了。我不甘心,查到你是创始人之后,我去你回家的路上堵截了你。我提了一些关于鸱吻之约的建议,也有选择的坦白了我的遭遇,还搬出了老大的名字。我如愿得到了试用的机会。我还记得我进入团队的那一天,付一邢和陆勤他们对我百般质疑,是你力排众议说服了大家。你的理由是,你相信我的专业,也相信自己的判断。最终大家接纳了我。在鸱吻之约的那三年,是我人生中最有成就感的三年,我结识了信赖的朋友,实现了自己的价值,得到了老大的肯定。我真的好想永远这样下去,可是,可是我的期限同样只有三年。我辞职的那一天,你极力挽留我,我说,如果你愿意给我时间,一个月后,我会以新的面貌回来。你跟我说,你和团队随时欢迎我。我是含着泪走出创神的。起初我真的以为我能回去,谁知这一别,就是四年。这四年,我都没能再回到鸱吻之约,对不起,我失约了……”
彼得顿了顿,再次按下手机。
这次,依然是一张照片,但就是这张照片,让穆遥三人同时瞪大了眼睛。
“睿肯的总开发工程师,你们都见过吧,没错,他也是我。”
彼得再次避开三人的视线,蓝色的眸子垂下去:“在我离开鸱吻之约,也就是适应新面具的第十天,我继父的父亲找到了我。他虽然不怀疑儿子的死因,但觉得我的失踪有蹊跷,所以请了他的老朋友,睿肯的董事长帮忙。我进暗网的事情没多久便被发现,他很生气,这些年一直在寻找我的下落。伪装并不能消除所有痕迹,被他找到我并不意外,我意外的是,他并没有对我怎么样,他不仅替儿子向我道歉,还关心我的工作生活。在得知我准备回鸱吻之约后,他用了三个我无法拒绝的理由让我去睿肯,一是帮他偿还人情,二是堵住董事长嘴,三是他治病需要钱。那时候正值ICPC竞赛,他让我去参赛拿冠军。因为在睿肯,有名气有实力的人更容易得到重用。我终于还是去报名了,用的彼得这个名字,比赛我没有戴面具,怕影响现场发挥。我很轻松地突出重围进入总决赛,也是那时候我才去注意中国队队员,没想到三个有两个都是熟人,我还意外在台下见到了我的老板。最后听到中国队夺冠时,我心里比你们还要兴奋。我唯一难过的是,你们三个都没有认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