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遥有些愕然地抬起头。
这个问题,在他看到帖子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研究了。那三张照片的拍摄角度非常刁钻,回家车队是正对着他们车的天窗,也就是正对着他,不但他整个人暴露在摄像机下,甚至还能看见他手表金色的光圈。救护车队则似乎是来自胸前的纽扣相机,一排长长的机关枪枪管自镜头延伸出去,恰好对着前面挡风玻璃内举手投降的警车司机。而病房照片更加清晰,看水印是由佲焰相机拍摄,拍的正是黎旻被方书桐何非左右搀扶着走进方书田和桑宇病房的画面,她的背影看起来很虚弱,显然并没有如她自己说的那般安好。
穆遥很揪心,他知道是自己连累了黎旻,恨不得立刻和楚天阔回到她身边,但随着杀手们不断冒出来,他连想几个方法都推翻了,因为当中就包括福利院的孤儿。他总觉得这飞蛾扑火的行为有些鲁莽,要知道他们的身份可都是清白的,那样做断送前程不说,还会浪费洛日昇的一番心血。报恩的方式有很多,攻击的方式也很多,他们为什么要选择最傻的一种呢?他一边刷帖一边琢磨,最后得出结论——人在恩情面前是可以奋不顾身的,比如殷泽,又比如查尔。而且他注意到,他们不仅重情重义,还恩怨分明,从始至终也没有要报复自己的意思,似乎对他们而言,夺回首领遗体惩罚三个叛徒才是他们要做的事情。这不得不让穆遥重新思考策略,他必须要想个一箭双雕的法子,既能让杀手收回条件,又能保全那些孤儿。但可行方案刚有点思路,他就看到了网友们发起的投票。
第四个选项压倒性的占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网友支持这个方案,似乎他们都不关心张圣彦的死活,只关心他的利用价值。
正狐疑之际,他瞥见了榜二话题——《如何看待高阶版恋童/癖》。提着心看完大家的讨论后,他总算知道张圣彦成为众矢之的的原因了。他感激那些网友为自己说话,可同时又觉得他们有些过激,毕竟从某种程度上讲,这也算是网暴了。
网暴的后果穆遥已经从萧亦寒身上见识过了,他不想张圣彦成为下一个萧亦寒,所以他想为张圣彦说点什么,好让大家知道自己对他的态度。
但,现实并没有给他时间和机会。
望着罗继超急切的眼神,穆遥点点头:“办法是有一个。”
“什么办法?”车厢里几人异口同声。
穆遥抬头望向天窗,一架无人机正好悬在上方,他坚定了眼神:“把我交出去。”
“不行!”楚天阔当即反对,“绝对不行!”
“如果一定要交一个人出去,那我无疑是最好的人选,我手头的资料是跟他们谈判最好的筹码,我必须要站出来。”穆遥收回视线。
“不行!我不同意!对方是什么人我们都清楚,我不会让你去送死。”楚天阔说是这么说,心里却害怕极了,他知道穆遥言出必行。
罗继超和林战也极力反对,穆遥沉默片刻,说道:“我想,他们不会伤害我的。”
“怎么可能不会?”楚天阔想劝服穆遥,不管不顾地一通分析,“他们摆明了就是在给你下套!你想想,他们已经截停了救护车队,凭他们的身手和武器,要夺回洛日昇的遗体轻而易举,何必还要在那拖延?要方知旭现身也很简单,抓了张圣彦就可以,何必多此一举去拍病房照片?集体自曝就更奇怪了,他们怎么可能那么愚蠢,为了区区几个叛徒拿自己拿组织的命当赌注?很明显,他们的目标从来就不是范思戴他们,而是你!只有你能让他们豁出一切!他们是要跟你同归于尽!所以你去肯定就是死路一条啊小遥!”
楚天阔越说越激动,激动到直接喊出了原来对穆遥的称呼。他喊完就有点后悔,想着要不要解释一下,不过穆遥并没有纠正他,只摩挲着手表陷入了沉思。
罗继超没有出声打扰,反正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穆遥去的,大不了跟耶鲁夫拼了。林战其实和楚天阔抱有一样的想法,一开始就觉得他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因为他也算是耶鲁夫的叛徒,但他们却绝口不提,他当然不信他们会恩怨分明,但他知道穆遥一定会信。所以刚才那些话即使楚天阔不说,他也会说,只不过会说得委婉一点。
几人正暗自思索的时候,杀手们又有了新花样。
这次他们简单粗暴,直接将一个10分钟的电子倒计时甩上各大平台,像定时炸弹一样,每隔十秒就发出刺耳的警告,紧张气氛一瞬间被拉满。
“我想试一试。”当又一声警告音响起的时候,穆遥开了口。
“试什么?”罗继超率先问道。
穆遥没有回答,而是让楚天阔用啄木鸟程序帮他发一则公告,内容是——“别急,会给你们答案的,不过在此之前,建议你们先考虑一下众网友的意见。”
楚天阔心领神会,二话不说照做了。
很快,这句话便取代电子倒计时霸屏了全网。
由于内容很官方,楚天阔又是以弹窗的形式公告,所以网友们很自然地以为这就是平台按警方的意思发布的,于是纷纷夸赞警方威武。
就在大家坐等杀手回复的时候,穆遥意外接到了亚尔曼的电话。
穆遥以为他也是打电话来关心自己的,正想问问他和戚镔的近况,不料电话一接起,亚尔曼就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也同意把他交出去吗?”
尽管亚尔曼没有明说,但穆遥还是听出来他问的是张圣彦。为什么亚尔曼会突然关心张圣彦?还这么着急?着急到没有一句寒暄就直奔主题?是因为迪姆吗……
穆遥心中泛起一丝苦涩,反问道:“那你呢?你真的原谅他了?”
“应该说,是原谅了我自己。”亚尔曼悲伤的声音缓缓传过来,“有件事情,连张医生也不知道,其实,他本不用坐十年牢的,他对迪迪没有实质性的伤害,那里的伤,是迪迪自己弄的……迪迪从小思维就异于常人,经常做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出事那晚,我父母加班遭遇了劫匪,我又在寄宿学校,所以迪迪才会一个人在家。张医生确实对迪迪有冒犯行为,但关键时候停止了。张医生跑走后,迪迪不哭了,一直在回想那个陌生的帅叔叔抱着自己的情景。为了研究叔叔为什么扒自己裤子,也为了尝试那种形状的东西进入后面是什么感觉,他找来了妈妈的卷发棒,模拟着叔叔当时的样子,替他完成了他没有完成的动作。开始有点痛,他本想停下来,但想到叔叔在自己身上一直叫别人的名字,他很不开心,于是尝试变成了发泄,结果流了很多血……这些是迪迪的原话,一年前他在一个心理医生的催眠下说出来的,可说出来之后他的病情就加重了,所以我们不得不转到洛杉矶康复中心。张医生出狱后来了康复中心,成了迪迪的心理医生,其实迪迪已经认出他了,但假装不认识,而我也自私地隐瞒了实情。我看得出来,他对张医生也有某种依恋,因为自从他出现,迪迪的状态明显好转了。今天听了张医生在机场说的那些话,我才知道这些年他心里有多苦,我觉得我应该当面还他一个道歉。所以我希望他活着,你会明白我的,对吗?”
穆遥久久说不出话。他意识到,如果自己试验成功,张圣彦可能真的会死……
“我相信你会,因为我知道你一直都在,穆遥。”
熟悉的名字重重地落在穆遥耳朵里,如同刚刚楚天阔呐喊的“小遥”,那是楚天阔第一次这么大声叫他的名字,他心头猛地一震,水光从他晶亮的眸子荡漾开来。亚尔曼没有挂电话,通话时间在彼此的手机里无声地跳动着。良久,穆遥轻声说道:“是,我在。”亚尔曼用很平常的口吻回了句谢谢,仿佛早就料到了穆遥这个答案。
穆遥正想让楚天阔撤回公告,界面突然被新的弹窗覆盖了。
就是这新的弹窗,让双方局势进入了白热化阶段。首先是张圣彦被杀手暴力拖出救护车继而推进房车的引战视频;其次是嚣张配文,“囊中之物还用考虑?别转移视线拖延时间了,任何建议我们都不考虑,除非拿明曦来换。顺便提醒你们,倒计时还有6分29秒,到时如果见不到人,那不止是张圣彦,你们所有人都将给我们首领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