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被抬走的那会儿,楚天阔和黎旻心都跳出来了,失明和失重的感觉齐齐袭来,世界都仿佛崩塌了。偏偏他们还侧着身体,被人像夹公文包一样夹在腋下,一个夹头部,一个夹小腿,脸朝内被手臂夹得窒息不说,麻袋味道还很重,绑匪又跑得飞快,颠得他们直想吐。楚天阔挣扎着想下去,却根本敌不过抬自己的两个绑匪。
他们不知道绑匪到底有多少人,只听见周围尖叫连连,还听见几个保安在阻拦,他们可以想象现场有多么混乱,但这些声音很快就被一阵机关枪响淹没了。
枪声震耳欲聋,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惨叫和哀嚎。楚天阔听出有好几个人中枪,他猛然意识到,这些蒙面人恐怕根本不是绑匪,而是要他们命的杀手!
黎旻也想到了这一点,姑侄俩又惊又怕,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没多久他们被抬进一辆车里,一个绑匪把他们反剪双臂牢牢绑住,操着蹩脚的中文叫他们不要反抗,否则这辈子也别想回家。他们老老实实一动不敢动,警察追来的时候这个绑匪又骂骂咧咧帮他们系好了安全带。车开得飞快,时不时传来剧烈的撞击声,楚天阔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用耳朵注意着车上的动静。
通过那些人的交谈,他听出绑匪是外国人,根据口音判断至少来自三个国家。人数一共有六名,且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期间还一直传来键盘敲击声,并夹杂着几句关于破解的电脑术语,似乎是在攻击某个级别很高的安保系统。
楚天阔心里很害怕,但更多的是对姑妈安全的担忧和对穆遥病情的牵挂。他一直在祈祷警察能救下他们,可事与愿违,绑匪的车技太厉害了,一路都没能追上。到了机场,他们被抬下车,没一会儿又传来一阵枪响,还有几个男女绝望的呼救,他知道有人被劫持了。出面谈判的还是那个绑匪,机场同意了他的条件。随后他们便被抬上了去洛杉矶的那架飞机,听绑匪的谈话他们是在头等舱,而人质则被喂安眠药丢在了经济舱。
大概是没有了威胁,飞机起飞后,绑匪摘掉了他们身上的绳子和麻袋。他们这才看清六个绑匪的“真面目”,只不过这一看,他们差点没喷饭。
绑匪们依然蒙着面,但蒙面的工具却不是丝袜面具一类,而是四角内裤!红黄蓝白灰黑紫,一人一个颜色反套在头上,裤/裆在头顶,裤腰在脖子,前面剪了三个小缝,露出半只眼睛和嘴巴。更滑稽的是,裤腰还被扯到后颈绑了个小揪揪,而两只裤脚则一左一右绑成了冲天鬏,活像个小哪吒,不,精钢芭比,因为他们块头实在太大了!
楚天阔很纳闷,按照自己和姑妈的身量,这些人完全可以一人扛一个的,干嘛偏要用抬的?被人夹在腋下动弹不得的感觉可太不爽了!
不过也不是所有绑匪都是大块头,那个套红色内裤的绑匪就是例外。姑且叫他红面绑匪吧,这人身材很瘦小,大概只有一米七高。也不知道是为了凸显地位还是什么,有椅子不坐,非坐在小桌板上。虽然看着是高人一等,但气势明显弱了许多。
当然,他们之所以能前后看这么清楚,是因为这六个绑匪就坐在他们周围,丝毫也不怕他们看。其中那个红面绑匪最逗,一边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打字,一边气定神闲地拿着黑巧在吃,还时不时斜看他们一眼,就像在睥睨一个猎物似的。
黎旻安抚地朝楚天阔点了点头,用英语问那些绑匪是什么人,绑架他们有什么目的。但绑匪们都不吱声,全在那捣鼓自己手上的枪,只有红面绑匪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别着急,很快你就会知道的。”而后便专心敲他的键盘了。
楚天阔觉得这人比较好说话,而且他们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于是不死心地旁敲侧击问了一大堆问题,还试图让他给自己和姑妈松绑。这人似乎很喜欢中文,明明楚天阔是用英语问的,他偏要用蹩脚的中文回答。不过这人耐心也是有限,刚开始还会回几句诸如“你小子英语还挺溜”“小屁孩不该问的别问”“不想被人拿枪指脑袋的话就乖乖绑着”之类的话,后来被问烦了直接不搭理了,还威胁说再吵吵就拔了他的小舌头。
眼睛是挺凶的,但那样子和语气实在没什么威慑力,楚天阔反而更不怕了。他正想再继续问,其余五个人却突然举起枪来,吓得他赶紧闭上了嘴巴。
一个小时后,红面绑匪大概是解决了问题,突然叫楚天阔帮他练号,说知道他是某款游戏的顶级玩家。对自己这么了解,看来他们事先做了不少功夫,楚天阔暗想。虽然这是接触绑匪的好机会,但他并没有马上答应,而是分析了一下形势,料想那些一心玩枪的绑匪不会伤害姑妈,而姑妈也暗示自己把握机会后,才放心走去红面绑匪身边。红面绑匪离开小桌板把电脑放上去,而后拍拍椅子,招呼楚天阔坐他旁边。
此时电脑已经登录了游戏界面,楚天阔下意识看了一眼昵称——“戴戴并不帅但是很可爱”,他一个没忍住,不适时宜地笑了出来。结果不仅被红面绑匪瞪了一眼,其他五个绑匪也齐刷刷举起了枪。他吓得赶紧正襟危坐,乖乖帮红面绑匪打起游戏来。练号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人玩游戏明明很菜,却偏偏要在一旁掺和——边吃着黑巧,边指手画脚。要不是干不过他,楚天阔真想封了他的嘴巴。如此玩了两三个小时,当新号等级提升到十级以后,红面绑匪终于心满意足地合上笔记本电脑,直夸楚天阔厉害。
楚天阔谦虚地笑笑,回到了黎旻身边。
而这时,红面绑匪发现自己的大拇指上粘有巧克力,竟咧嘴一笑,伸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吸了起来,随后身子一歪蜷缩进了椅子里——他就那么含着手指睡觉了!
其他绑匪却见怪不怪,给他拿了毛毯盖上,便抱着机关枪两两背靠背坐在旁边守着。黄蓝白灰和黑紫一溜排开,坐得笔直笔直。刚开始他们还睁着眼睛盯着楚天阔和黎旻,盯着盯着竟打起了瞌睡,头一点一点的,五颜六色的冲天鬏也随之晃呀晃。更有甚者还做起了小动作,摸耳朵的,啃指甲的,那样子就跟个巨婴似的,让人忍俊不禁。不过瞌睡归瞌睡,这些绑匪还是相当警惕——当楚天阔和黎旻想越过他们偷偷去驾驶室经济舱看看机长和人质的时候,他们立马就睁开眼睛端起枪来,那阵势还挺吓人。
没辙,姑侄俩只能乖乖坐在原地。
说实话,楚天阔挺饿的,早上因为担心穆遥的病情他几乎一口东西都没吃,现在几个小时过去,还这么一折腾,他肚子已经开始抗议了。
就在楚天阔以为红面绑匪要睡到天黑的时候,这人居然不到两个小时就醒了。他一骨碌从椅子上弹起,又跃过其他绑匪的头顶,直接跳在楚天阔和黎旻面前。
“黎董事,楚小弟,肚子饿了吧,我让他们去拿吃的,等着啊。”
听听这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老朋友呢!楚天阔有些鄙夷,但听红面绑匪又朝五个去取餐食的绑匪喊道:“把那些人质也叫醒一起吃饭吧!”
楚天阔看出来了,红面绑匪就是他们的头头。
不过这伙绑匪跟他想象中的很不一样,他们的某些行径很让人摸不着头脑,颇有点“这个杀手不太冷”的意思,以至于他都有种不是被绑架而是被邀请的错觉。后来吃饭的时候,他更加深了这种错觉——红面绑匪对他们姑侄俩很照顾,不但拿来一堆餐包零食,还殷勤地给他们拆包装,倒饮料,最后甚至帮忙收走了垃圾。
而这期间,红面绑匪对楚天阔格外殷勤,不但关心他的学习生活和兴趣爱好,还把自己餐盒里的牛排夹给他吃,一个劲地让他多吃点,俨然一个疼人的大哥哥。
看红面绑匪一反常态忙前面后,楚天阔觉得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怀疑他憋着什么坏事,于是婉拒了他的牛排,吃东西也格外小心。对他的问题更是不敢多应,只回避着嗯嗯啊啊敷衍几句,就怕被套话。没想到的红面绑匪却是善变得很,收垃圾走的时候突然生气道:“哼,吃饱了就老实待着吧,别来吵我!否则要你好看!”
这气生得莫名其妙,姑侄俩面面相觑,谁也搞不懂红面绑匪是整哪一出。但楚天阔却从他气鼓鼓的腮帮子看出了一丝委屈,仿佛在气自己吃力不讨好似的。
楚天阔有些疑惑,想借练号探探虚实,但红面绑匪却再也不搭理他了。
他想着晚餐的时候再找找机会,然而事情更离谱了。红面绑匪非但不理他,吃饭的时候还故意跑去经济舱跟那些人质嘘寒问暖起来,且说得很大声,好像怕他听不见似的。而回来经过他旁边的时候又瞪了他一眼,最后直接缩回椅子蒙头大睡!
其他五个绑匪则照例当起了守护神,只不过这回他们没有背靠背坐,而是一字排开,像堵墙似的把他们隔开,显然是为了阻止他靠近。
之后不管他怎么尝试,都没找到机会开口。因为只要他一张嘴,那五个绑匪就把枪口对准了他。他索性什么也不做了,只安心等待飞机着陆。他相信洛杉矶警方已经得到消息部署好行动了,此刻警察一定就在机场蹲守,而他要做的就是等。
于是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姑侄俩便闭上眼睛养精蓄锐了。
当地下午六点,飞机安全降落在洛杉矶国际机场。
楚天阔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情形来到洛杉矶,而他也知道,要回上海,恐怕没那么快了。他看着暗沉沉的天空,心里止不住的惆怅。
下飞机时,有意思的一幕来了。
红面绑匪走进驾驶室彬彬有礼地说道:“机长辛苦了,回去一路平安哦,再见!”机长似乎被他这装模作样虚情假意的样子镇住了,站在门口讷讷地点了个头,还朝他挥了挥手。红面绑匪调皮一笑,转而让四个绑匪把那些人质拽出来,用枪威胁着让他们走在前面。他自己则和另一个绑匪给楚天阔和黎旻套上麻袋,押着他们往出口走。那动作特别粗暴,仿佛还在生之前的气,但下舷梯的时候又会扶一把,生怕他们摔着似的。
这人有脾气,但好像不多,楚天阔有点想笑。
不过这回他笑不出来了。因为走着走着,他就发现他们被带去了别的方向,没有人质的哭声,没有绑匪的恐吓,四周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他们四人的脚步声。
黎旻问绑匪那些人质怎么没一起走,红面绑匪笑呵呵地说道:“当然是要让他们去当人肉盾牌,外面可都是荷枪实弹的警察呢,为了我的兄弟,只能牺牲他们啦。”黎旻很生气,怒斥他们没有人性。谁知道红面绑匪也火了,气鼓鼓地说,“谁让他们不怕死,其他人都疏散了,就他们还在那看热闹,酒店那些人也是,死到临头了还拿手机拍我们,还有那几个保安,明知道我们有枪还敢冲上来阻拦!活该他们没命!”
黎旻知道跟这人说不通,转过话题问要带她和楚天阔去哪里。红面绑匪又得意地说要把他们关在一个秘密的地方,而他则准备和对方谈交易,有他们在,对方肯定会无条件答应。他们明白他所说的“对方”是指方知旭,只是不知道这交易是金钱还是别的什么。
没多久,他们又上了一辆车。
这次,车开了很久,久到天都黑透了。
下车的时候,楚天阔的眼睛已经感觉不到一丝光亮。他很害怕这种黑,却也只能被绑匪推着往前走,一路踉跄了好几回,有一次还差点被绊倒。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们终于停了下来。就在楚天阔想这是哪里的时候,红面绑匪给他们松绑拿掉了麻袋,然后扔下一句“好好在这待着”就锁上门走了。
光线骤然变亮,楚天阔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
这个所谓秘密的地方,其实是一个密不透风的小房间。面积大约15平米,四周全是墙壁,只天花板上有一扇孤零零的天窗。一道白色帘子将房间一分为二,每边各有一张单人床,床上叠着豆腐块枕被,边上凳子还放着一些水、面包等食物,除此之外没任何多余的陈设。洗手间里东西倒是一应俱全,所有洗漱用品都有两套,而且连包装也没拆。总之里里外外看下来,这个像牢房一样的房间就是绑匪专门为他们准备的。
姑侄俩坐下来仔细分析了一番,认为这些绑匪是方知旭的某个竞争对手雇来的,估计是为了争夺竞标项目。很明显,他们已经事先算好了一切,如此把人大老远绑来洛杉矶,估计就是想把事情闹大好方便谈判。只是这大动干戈又是杀人又是劫机的,未免也太嚣张。而且六个绑匪都很另类,红面绑匪尤其如此,反差不是一点半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