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尘土，抬步向前院走去。

前院，那三位清风谷道友已卸下勉强整洁的道袍，露出内里粗犷短打，脸上带着跑江湖的精明与不耐。

长赢站在他们面前，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裙，腰背挺得笔直，试图维持最后体面，但发白的指节暴露了紧张。

素商抱臂立在她侧后方，眉头拧成疙瘩，一副“敢动手我就真揍”的架势。念禾躲在素商身后，只露一双好奇又害怕的眼睛。

盛春朝的出现让空气静了一瞬。

“小师妹！”长赢见她，脸先红后白，张口却无言。

三位散修打量盛春朝朴素的旧道袍和年轻面容，交换眼神，态度稍敛，但催债之意不减。

为首的李姓散修拱手，语气还算客气，话却直白：“这位便是盛仙子？在下几人受贵宗雇佣，叨扰数日。如今事毕，还请结清尾款，十五颗下品灵石。”

他顿了顿，“咱们小本经营，概不赊欠。”

盛春朝目光平静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长赢脸上。

长赢羞愧垂首。

“钱会给你们。”盛春朝开口，声音不大。

长赢猛然抬头，眼中满是愕然与慌乱：“小师妹，账上，账上……”

她说不出下去了。

“账上如何？”盛春朝问，语气依旧平稳。

“账上只剩三颗下品灵石了。”长赢声音低若蚊蚋，头几乎埋进胸口。

三颗。

盛春朝睫毛都没颤一下。

比她预想的还要干净。

三位散修脸色顿时难看。

李姓修士眉头紧皱：“盛仙子，这是何意？三颗？差得也太多了！”

“没有别的了？”盛春朝看向长赢，“库房存货，灵田产出，法器材料，或可抵账之物。”

长赢脸更白了，嘴唇翕动数次，才艰难道：“库房十年前就空了，能卖的都卖了。灵田后山那三亩薄田，去年遭虫害颗粒无收，今年刚撒种，尚未发芽。师尊留下的秋水剑，三年前为给玄英师妹买一味主药，典当了。材料但凡值点钱的矿石草药，早就……”

她每说一句，声音便低一分，到最后，几乎带出哽咽。

素商忍不住插嘴，声音闷闷的：“还有后山灵泉眼！去年被落霞峰的人强行挖走了！说我们欠管理费，用泉眼抵债！我们打不过。”

念禾也跟着小声补充，这回却是对着盛春朝喊的：“小师祖！山门东边那小灵脉的准入令牌也被收走了。”

一声“小师祖”，叫得清脆。

那三个散修又交换了个眼神。

灵泉被挖，灵脉禁入。

盛春朝静静听着。

三位散修听得面面相觑，没料到幻音宗破落至此。

李姓修士脸色变幻，最后叹口气，语气缓和些，态度依旧坚决：“盛仙子，贵宗难处我们听到了。但咱们兄弟也要讨生活，这十五颗灵石。”

“不会少你们。”盛春朝打断他，自袖中摸出一物。

那是块拇指大小、色泽温润的白色玉石，形状不规则，边缘圆滑似河畔鹅卵石，但细看内里有极其细微的流光缓缓转动。

是个品质不错的安神玉。

“此物暂抵十五颗下品灵石。”盛春朝将石子递过，“你们可拿去万宝楼或识货之人处估价。若不足，三日之内补足差价。”

李姓修士接过石子，入手微温，一丝清凉宁和气息顺掌蔓延，让他因催债而生的烦躁都平和些许。

他眼中露出惊异，与同伴细看，低声商议。

他们常年在底层摸爬滚打，眼力还有几分。

此物绝非普通石头，价值恐远超十五颗下品灵石。

只具体值多少，拿不准，但绝不亏。

“好！”李姓修士果断收石，对盛春朝抱拳，“盛仙子爽快！既如此，我等不再叨扰。三日之后，若此物估价有差，再来寻仙子。告辞！”

说罢，三人不再停留，转身迅速离去，生怕盛春朝反悔似的。

前院终于安静。

只剩下长赢、素商、念禾，以及厨房门口探头探脑的大徒弟，都望着盛春朝。

长赢满面愧疚：“小师妹，对不住。我们只是不想你一回来就面对这些。”

素商也低头：“是我们没用。”

念禾眨巴大眼，这回机灵地改了口：“小师祖，那亮晶晶的石头是不是很宝贝？会不会亏了？”

盛春朝未答。

她转身，目光扫过这陈旧却还算干净的前院。

“账本。”她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库房清单，田契地契，所有债务凭据，还有你们知道的，所有拿走了东西之人的名单。”

她顿了顿，补充道：“全部拿来给我。”

夕阳余晖给她镀上黯淡金边。

她站在那儿，身姿依旧慵懒，但那双眼里再没有半分午后睡意。

咸鱼被迫翻了个身。

她轻轻吐出口气。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罢。

但不能看着老家真就这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