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松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瞧着厨房中的秀秋正忙活着,忽然有些不知去向,偏过脸去问明兆与易微:“这里边还有没有什么没查过的地方?”
明兆不明所以地摇头,易微却想了想,道:“这里边半边是屋子,半边是院落,应当没有什么遗漏的吧。”
杨松夜却看着朝外冒烟的厨房,窗子飘出一点辣椒的呛,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即转过身来:“昨夜睡前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香味?”
“香味?”明兆眨眨眼,“这么说,好像是有一些,有点甜甜的,我还以为是自己饿了才闻到的。”
易微失语地瞧他一眼,钻进厨房去问了明扬、秀秋与肖谊,这么一说起来,三人确实都闻到了一种若有似无得香气,肖谊常在街市往来,思索了一阵,说像是某种花草的味道。
几人面面相觑,屋子里头并不燃香,宅子里边也没有什么花草,顶多是一些寻常低矮的草丛,难不成是闹鬼了,是鬼怪把这香气给带进来的?
易微看着明兆越想越深,反而吓得自己打了个寒颤,面无表情地按着明兆的双肩晃了晃。世上是有魂魄,但杨松夜可不信什么鬼怪,如果真是什么鬼怪,为何只入幻境,既不吓人,亦不伤人?师父曾说过,幻境不过是装神弄鬼之术,没有能耐伤人之身,便只能想方设法乱人心神而已。
正好明京与易极要去外边问问积霞红的事,人多了反而不方便,便由肖谊领着杨松夜与明京去了,剩下的三个则留了下来用早饭。
明兆啃着包了糖馅的面窝,一双眼看向易极,道:“师叔什么时候能从夕回阵出来?”
易极瞧了眼天色,将有糖馅的推给他,“一两个时辰总还是要的。”
明兆撑着半边脸,伸手戳了戳吸溜着面汤的易微,发散着思绪道:“会不会真是魂魄在作怪啊?可是魂魄没有实体,难道是同饕恶一样,可以分出灵识的灵体?”
易微伸手去端第二碗面,道:“你这话说的,难道这宅子招魂吗?世上哪有那么多能耐的灵体,寻常灵体能修得不露灵气、不泄灵力就已了不得了,那林千郎不知修了多久才有这样的道行。”
明兆苦着点脸色,被他说得忽然生出些别的想法,道:“你们说,灵体修道化形之后,怎么都想隐姓埋名在人世过安稳的日子呢?像商堂姐姐与罗管家,林千郎想必也是这样吧。”他又戳戳易微,“你不是说林千郎与秋娘还想要孩子吗?可是有些灵体应当是不能……的吧?”
易极忽然朝他看过来,眼神里带着些沉思,明兆歪头看他,“怎么,我说对什么了?”
易极缓缓道:“你说得对。有些灵体确实不能繁衍后代,林千郎既然有这个想法,应当不在其列,但一直要不上,把脉也无异常,就有些古怪了。”
三人忽然对视一眼,急匆匆跑出屋外去寻道书,明兆一口面窝还在嗓子眼,跑了两步就跑不动了,高声道:“是师父常看的那本!我昨晚放在书桌上了!”
明兆气喘吁吁地进了门,这间厢房被他们充作书房,没有添置书架,因而道书全都一摞一摞地叠在桌上。易极手快,在凌乱的桌上很快翻到了自己想要的,从后往前倒着去找。易微扒在他身边,有些纳闷:“你不看前边的分录也翻得到?”
明兆在一边道:“他记得住大致在哪,明京才是记得最清楚的。”
三两句间,易极已经翻找到了地方。道者入世几百年,而灵体则要更早,虽命数比起常人多上许多,但繁衍却不比常人。大多灵体随着修为增长而延长命数,命数长了,修炼便也显得无趣,因而灵体多化人形,入人世。
灵体为灵,不可妄动,道者间于早年立下心照不宣的约束,若未生乱、不为祸,便不得插手灵体之事。至于入邪道者,如那食芽一般,若不是恰巧碰上了飧滕道骨之祸咒得以藏匿,早晚会被天地玄雷灭去。
灵体既已得形,于人世自然也有寻常生活,做工成家,绵延子嗣。但偏偏有些灵体不得繁衍,便如食芽一族;而有些则命中不得子嗣,只能以他法繁衍后代,有如百身。
“这百身相传由其原身得名,居极荒地,生有百枝,以断枝繁衍,枝断而神魂断。”易极念出书上的记载,隐隐有些出神。
易微也想起来了,道:“师父也曾说过,极荒地无人可至,百身原也只是个传说,可偏偏后边记载得却很清楚,是一段百身的实事。”
一百身入道化形,自名元天。元天行于人世,为说书人,后娶妻十载,不曾有后,妻欲断情,元天不允。觉百身族忆,明繁衍之术,遂自断一枝,昏迷不醒。其妻探其呼吸不得,为之下葬,百年后,元天自土中出,断枝亦化形成幼童。
这上边的记载与林千郎并无什么契合之处,但杜去江曾与他们说过,断枝需以木灵滋养,百身昏睡是以己身道脉养育,因而断枝方能百年化形。偏偏这般巧,这处宅子木灵低微,土灵繁盛。
易极正想说些什么,忽然感受到一阵灵力。只见门外忽地显出一阵微光,光粒涌动着环出一扇门的模样,上边有火属与金属的气息,还隐隐有些耗去丹砂符咒的痕迹。
明兆瞧着这扇凭空现出的门,有些诧异:“是夕回阵?”
易微看了好一会儿,道:“这应当是一道阵门。”
“夕回阵有朝门与夕门,这应当为夕门。”易极说着,放下手中的道书,抬步走近那阵门。
“不会有什么事吧?”明兆却有些担心。
“正思师叔应当也是这般入的夕回阵。”易极道,转身询问地瞧着他们。
要是自己一个,明兆想必就不会进去,只乖乖在外边等着,但易微易极都在,三个臭皮匠再怎么也顶得住事。他咬咬牙,跟上易极的脚步。易微只是一个愣神,就见二人半边身子都钻入阵门去了,连忙小跑两步追上去。光粒闪烁了几下,泛出一阵灵雾,留下三道朦胧的影子。
他们进来得正巧,正是林千郎与秋娘争吵的时候,只是似乎有些不大对劲,那林千郎看着怎么那么熟悉,好像正思师叔;还有那秋娘,看着也好像之何师叔啊。
明兆正要上前两步,却发现自己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他伸手拍了拍,却像是拍在了一堵厚实的墙上。易极疑惑地伸手拍了拍,易微则直接侧着肩头撞了下,力度没收好,反而把自己撞得龇牙咧嘴的。三人正手足无措的时候,忽然瞧见不远处悬着几张符纸,明兆趴在屏障上歪着头去看,勉强卡着视线看清了,但却认不出那符画。
易极瞧着斐之何腰间的荷包,那束口松散着,伸手将明兆拉了回来,道:“师叔的荷包是开着的,应当是师叔用的符。那是用于破阵的一种符咒,应当是以此将夕门开到了我们面前。”
明兆与易微恍然地点点头,但很快又看着面前破不开的屏障,“师叔让我们进来做什么?我们也过不去啊。”
过不去自然是正常的,夕回阵的效用是使人复忆,旧忆不尽,如何能入阵。也不知师叔是怎么做的手脚,那会儿商议的时候一直不说话,难道就是在思量这事?
易极瞧了瞧周边,看着里边的邓正思与斐之何还在吵着,听来龙去脉,像是林千郎与秋娘因为积霞红生了争执,还提到了什么灵体一类的事。三人连忙高高竖起耳朵,生怕错失什么细节。
斐之何余光里瞧见了易极三人的身影,但是身上还深深受夕回阵的效用脱不开身,就连出口的话语都无法左右,只好试图盯着面前与自己争吵的邓正思看,希冀能自他眸子中看出清明的神志。
“……那是阿付做的,我之前也不知道。秋娘,你就为了这样的事与我这般置气?”邓正思说着,双眼忽然飞速眨了两下。
“这样的事?你之前不知,那又是何时得知的?他可以用尸骸养出积霞红,保不准就可以用你来养出积霞黑!”最后一句高声了些,斐之何没忍住咳了几声,那是秋娘的反应。邓正思连忙近身给她抚背,争吵因此而停。
斐之何心里清明着,知道邓正思此时不比昨夜神思恍惚,正想着该怎么脱身,忽然瞧见门外闪过一道身影。
秋娘抬头去看,却先瞧见了那左眼上的疤痕。
阿付轻轻笑着,眼里却是一片死寂,他说:“夫妻间怎么能有这么凶狠的争吵?吵着吵着,感情只会越来越淡。千郎,你说是吗?”
林千郎怔怔地松了落在秋娘背上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