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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重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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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之何跟在他身后,拎着裙角同样走得急切。她左右瞧瞧,若是寻常宅院的布局,庭院之中应当会有花草之地,她连忙拽着杜去江的袖子改道穿向。

二人急匆匆穿出角房,又被一处回折的过廊拦住去路。杜去江右手提灯,左手压在木栏上抬腿翻过两道,回头去看斐之何。斐之何今天穿得是褶裙,但丝毫不拖累她翻过稍稍高过自己膝边的廊边木栏。

庭院中飘着一股清淡的香气,宅子中一片静寂,唯有灯火明明。

杜去江与斐之何慢了脚步,六角灯笼映着那庭中的几盆花,更显得茎叶细嫩、花颜华美。

二人许久不曾开口,只静静瞧着这几盆花。杜去江从袖中摸出那包着的土,斐之何亦取下飘带上的根茎,二人蹲下身细细对照着看。

花开得繁盛,重瓣叠叠,反倒衬得那茎叶纤细,承不住这卷舒欲滴的浓颜。

二人手上的土与根,在春色正盛中哪里有对照的余地。

花色遮得严严实实,杜去江正欲动手,指尖还未触及那花盆,周身的景象便如雾起雾散,忽地一变。

耳边传来一阵欢快俏丽的笑声:“郎君——怎么将庭院都给种满了?”

杜去江起身,只见脚边漫至屋前檐下,尽是那雍容花开遍,四下周顾,自己正立于一园烂漫丛中。斐之何离他只两步远,亦提着裙摆看着脚边的花。

二人对视一眼,一同回头,一位面容模糊的女子站在檐下,正同身侧的男子说着话。虽看不清女子五官,但却依稀能瞧出拟花之姿。二人应是夫妻,言语动作之间尽是亲昵,但很快挽着手穿过屋前、没了身影。

原本庭院中的几盆花,如今已变作满庭春。

斐之何本觉得此为幻境,但其中的芳香甜而不腻,闻来过于真切,她忍不住想伸手试探试探,看这细茎争开的重瓣花是真是幻。

杜去江抬手止住斐之何的动作,神色中有些谨慎,他道:“方才我将灯搁在手边,如今变了景象,灯却并不在此。想来那灯不仅是入此幻境的引路石,也是破解的关键。”

斐之何低头去找,果然没瞧见六角灯笼的影子。她环顾四周,此处庭院已栽满花色,四周被房间与回廊团团围绕,一时半会,该从哪里找起?

两人各自提着衣摆与裙摆朝南而出,脚下动作不小,花仍独自开,仿若不曾来过客人穿行其间一般。

斐之何心下一动,想来这既非完全的幻境,亦不是完全的实境,倒像是依照着什么做出来的。

庭院向南为穿廊门,杜去江领着斐之何站在门前,抬头瞧着那垂下的两方短柱,思索道:“灯本应挂在屋前檐下,但那六角灯笼只有一盏,难以相配,想来应在宅中。”

斐之何却看着这处隔开前院与内宅的垂花门,隐隐有了思绪。

斐之何与杜去江顺着游廊穿回正房。

短短一小段路,庭中花色已落,遍地垂瓣,风如流水,卷花飘零。这里头的物事虽为虚幻,但各自有序,且似是依循着四季而流转。

这花属实奇怪,茎叶细小,但花开多朵,且重瓣吐红,其重瓣之姿可比都京中最名盛的牡丹,却又是另样的美。花开落瓣后,仅余根茎细叶独支,瞧起来纤瘦非常。按理说,能开出如此繁盛的花色,其根茎应要粗壮些,方能支撑花开运转,但茎叶纤瘦如此,便只能是所用泥土丰沃,才能浇灌出这般绝姝。

二人只略瞧了瞧花落的景象,伸手要推正房门时,门却忽然由内而开,方才的那对夫妻猝不及防地与斐之何对上,斐之何还来不及反应,二人的影子便掠过自己闯入庭中。

这……是虚影。

斐之何转身去看,那两道虚幻的影子在花丛中躬身,瞧动作,似在拔除根茎。

杜去江垂头看着脚边,斐之何跟着看过来,那本是被风席卷的一汪落瓣,风停了,便堆叠着睡在角落,若无人打理,便只有化作尘泥。原本开尽时的重瓣仍为鲜红,但不过短短一时,如今却似褪去了染料一般,渐渐化作雪白。

斐之何倏然抬头看杜去江,两人皆自对方眼中看出讶然。他们可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花,开时春色娇嫩,也华美,更秾艳;落时风卷残瓣,也惆怅,更苍凉。

难怪入梦之人说不出是什么花。寻常花败,不过枯槁而已,而此花褪红,瓣却依旧。

杜去江循着褪了色的花瓣抬眼,看向庭中的夫妻二人。那二人各自用一把锄头与锹,吭哧吭哧着翻出数不尽的断根,随即以布袋装束捆好,似要带走。

斐之何一头雾水,寻常种花哪有过了季节就铲除的道理,难道要换别的花种?

那女子歇了口气,朝着郎君道:“这花当真要挖了根,再种才能再开?”

那郎君将布袋背在肩上,大半的花根都是他掘出来的,但瞧起来倒并没有多疲累的模样。郎君笑着回娘子的话:“是卖花的人告诉我的,我还能骗娘子不成?”

娘子抬手拭着额上的汗,瞧着庭中遍地狼藉,“说起来,这花种就是不一样,这落花虽失了颜色,瓣却还鲜嫩。”

郎君伸手牵着娘子,领她要出垂花门去,“走吧,人已在外边等着了。”

娘子欣然随那郎君出了门去。

斐之何与杜去江对视一眼,二人当即从游廊的木栏里翻出,随着夫妻二人的身影就要跟出垂花门时,那门上忽然现出一道隐隐的屏障。

杜去江在前,眼看得真切,就在那夫妻的影子出门之时,这屏障陡然升出,显然是冲着他们二人来的。

斐之何险些撞上杜去江,扒着杜去江的半边手臂探头,“这与方才我们进来的那道很相似,是一样的道理吗?”

那盏六角灯笼。

灵力、术法、灵属、符咒,二人想尽了办法,也无法破开这道垂花门的屏障。

杜去江收起笼罩整座庭院上空的水属,目光瞧向他们进来的耳房。

斐之何甩落了手上聚灵符的灰烬,眉眼间生出些燥意,“师兄,我们不会就被困在这了吧。”

杜去江摇摇头,领着她重新翻回耳房去。

二人刚翻过穿廊,就瞧见原本进来的那道屏障再次出现,六角灯笼挂在廊下,随着一点微风摇动着流苏。

杜去江沉沉地吸一口气,让斐之何点起灯。

这新的一处异境里边天色已经陡然几转,由夜幕的花盆、艳春的满庭花、再到花尽挖根的狼藉,如今水汽渐重,似是酝酿着一场风雨。

这风雨看起来并非寻常,二人对视一眼,都嗅到了一丝灵力运转的气味。

杜去江提着灯重新回到庭院中,只见那原本凌乱的泥土如今变得平整,像是被精细修整了一番。

斐之何看着这样的景象,忽然觉得有些熟悉,当即瞧了眼自己方才囫囵中塞进袖子的帕子,里边拾的断根仍在。

“师兄,这不就是外边异境里边的景象吗?我从挖根的地方寻过来,在穿廊下又碰见修整过的泥地,若是再往下看,应当也有师兄碰到的奇石。”

说来也实在奇怪,一处异境如今已有了三方地界:一是小池,池中为幻境;二是改过布局的后院,物事为实;三是被遮掩的西北角,以灯为启,穿入则为原先的宅院,但内里有虚影,实幻不明。

垂花门处的屏障依旧穿不出,仿佛他们漏去了什么关键,才致使前不得进。

庭院上空阴云沉沉,已隐隐现出雷光,仿若是对他们的警告。

杜去江带上斐之何回到耳房,眼里瞧着那阴云,道:“这风雨之中带着些灵力的气息,应当是冲着我们来的。既然查不下去,我们便先想办法出去。”

斐之何看了一眼上空,亦隐隐有些压迫感,她目光落在六角灯笼上,微微颔首。角房处的屏障轻起波澜,像是发觉他们的心思似的,为他们开了退路。透过这屏障,能依稀瞧见屏障外他们的来处,是原来的穿廊与明光符的光亮。

看来是故意逼他们出去。

杜去江敛下眸中的深思,提灯穿过屏障;斐之何紧随其后,最后一点裙摆穿出的时候,那屏障骤然消散,仅余一堵昏黑墙面。

乌泥骤现,斐之何朝小池瞧去,那浓黑的池水在兀自涌动,似有什么将从里边钻出身来。

杜去江将六角灯笼挂回原位,随斐之何一同行至池上小桥。

像是水热,小池冒出些气泡,升腾起一阵阵热气,有如热泉。

杜去江引她下了桥,看着小池的模样,随手下了个术法钻入池中。好一阵,星点灵光闪回他指间,他朝斐之何道:“不必担心,幻境终了,老申一会儿就能出来。”

老申既然没事,斐之何就放心多了。

她转而瞧向这处后院,又冒出个新的问题:“那我们该怎么出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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