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申身形圆润,头上的方巾束得有些艰难,身上留着些柴火的印记,但神色却是乐呵呵的。瞧见斐之何,老申第一反应是生怕脏了她的衣裳,连忙又带她往边上躲了躲,“姑娘这一身的好衣裳,哪好直接下厨房来,里头四处杂乱的,容易给蹭上了。”
斐之何却道没事,“我也下过厨房,忙活起来也顾不得这些,申师傅不必在意。这汤闻着香浓悠长,不知能否与我细说?”
老申笑呵呵地拿着大勺搅了搅汤锅,“也没什么别的,只是方掌柜选买食材用心,做出来的菜自然香味俱全。”翻动间能瞧见里边用的骨头都是实打实的,“这样冷的日子就适合喝些热汤,姑娘是几人来?我给姑娘盛上几盏。”
斐之何瞧着老申转身去取碗盏,趁机飞快地瞧了一眼手上的青石手绳,上头却毫无动静。她蹙了眉,方才直觉指引,应是汤有什么问题,但此时却不见有何异常。
老申转回身来,在白瓷盏中盛上满满两碗汤,锅中热气一阵阵漫出来,隔在斐之何与老申之间。腰间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颤动,斐之何低头,瞧见自己腰上束带边坠着的一块辨灵石,此时正兀自震动着,似在提醒她。
她抬头,老申正捧着两盏白瓷,眼神却落在她拈起的辨灵石上。
斐之何指尖在辨灵石轻轻一抹,辨灵石便停了震颤,安安静静规规矩矩的,像一块普通平常的点缀。
老申眉目低敛着,那点慈眉善目的乐呵此时无影无踪,斐之何瞧着,觉得有些像师兄那几个弟子犯了事心虚的样子。
两人一前一后站在某处回廊边上,刻意躲开了客栈中人。
斐之何清清嗓子,“我下了隔音阵,说吧。”
老申垂头搅着手指,神色隐隐不安:“我本是自东州深海来的,化形修道后,灵力偶有外泄,受热时更甚,灵力会引入其中。”说到这里,老申连忙抬头,急切地为自己辩解:“但我原身只是条普通的鱼,那点灵力顶多就是让汤食味道鲜美些。”
斐之何已验过了他的原身,也一并验过了那两盏汤,“我听闻过你的原身,东州深海甚远,你怎么不远万里来此?”
老申又垂下头去搅着衣摆,“在深海修道的日子也无什么滋味。正巧东州有船行经,我便偷偷混入其中,辗转来了中州,后边阴差阳错做了厨子,被方掌柜请了来。”
听起来倒没什么奇怪的,但……斐之何却疑惑,“东州深海有船行经?是什么船?”
老申却说不上个所以然来,“我那时刚与人接近,根本不敢现身人前,都是躲在舱中。那船人似乎是做什么生意的,舱中亦有货物,但我不敢查看。在中州靠了岸后,我便辗转在南边的城池,也没再碰到过那些人。”
斐之何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再次追问:“你上岸待了这么久,如今细细回想,那船阵仗是大是小,上边的人是商队或是其他,说得上来吗?”
老申仔细回想着:“是艘大船,人也多,瞧起来应当是商队……但这么说起来,哪有商船会到东州去呢?”老申惶惶地瞧着斐之何的脸色,“道长,我就知道这么多了。道长应当不会将我打回原身吧?”
斐之何摇摇头,对老申方才的话没什么思绪,只好暂时搁下来,只道:“你不必担心,只要不生乱不犯事,亦不滥用灵力,道者不会擅动修道生灵。”不过,斐之何在辨灵石上轻轻摩挲了下,商堂的冰属灵力会被三十六青铃觉察,是因为某种程度上亦算生乱,此下她却没有觉察青铃生响,那就说明老申的灵力并无异害,甚至还算不上诱响青铃的程度,仅是微末的些许而已。
斐之何瞧着神色松快下来的老申,还是多问了一句,“你的灵力本身无异,倘若与其他相加,是否会生异?”
老申也不十分明白,只是为难地道:“我原身出自深海,据长辈流传,深海引灵可入梦,但究竟如何我却不知。道长若想得知更多,想必还得问问旁人。”
斐之何也不再勉强,神色端正起来:“你唤我姑娘就好,不必如此客气。只是之后修道要勤勉些,若真如你方才所言,你更要小心灵力外泄,若让旁的山门子弟撞见了,将你打回原身都是轻的。”
这倒不是威吓老申,道者虽循不可妄动修道生灵之令,但若引起异变,各人处置之轻重都难说。更遑论别家山门传承不同,有些对生灵避而远之,有的则除之后快,也难怪今上要命国师府为道家先率。
回去路上正巧遇上了方掌柜,斐之何虽有些心不在焉,但依旧圆了过去,只说是自己好奇,多问了老申几句。方掌柜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叮嘱老申送了汤早些回去,老申应下来,对斐之何投去个感激的眼神。
生灵化形入世的事并不少,斐之何、或者说是扶荆山对此的态度都很宽和。原本修道便是族群不限,若是仗着有几分修为,就对他族贬轻欺辱,可谓不得道。
斐之何却还有事想请老申帮忙,让他下值后到街头的某家铺子去留一会儿,她又怕老申多想,说明白了与老申的灵力无关,老申便再度笑吟吟起来,欣然应了下来。
只是斐之何与老申回到大堂时,才发现原来的桌上一个人影也没有,连菜影都不见。斐之何也不慌忙,四处张望了下,果然在窗边瞧见了洪掷春。她们点的菜早上齐了,洪掷春也没等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倚在窗边往嘴里送。老申将两盏白瓷置下,转身回了后厨。
见她回来,洪掷春连忙拉她到自己身边,示意她往外瞧。斐之何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斜对角的布匹铺子里,露出半个虞郎君的身影。
斐之何疑问地瞧向洪掷春,洪掷春示意她边吃边说,“方掌柜将吃食送去了宅子,虞郎君却没跟着一起,反倒在附近的铺子转了转,只是看样子不像是要采买,更像是在等人。”
斐之何喝了口热汤,瞧着虞郎君的身影很快在铺子里转了一圈,随即行至下一家,手里是空的,出来得如此快,也不像有采买的心思,只是在外头却又张望两下,确实很像是等人的样子。
洪掷春悠悠吃着凉了半截的酥肉,一面埋怨她:“在后厨做什么了,菜都凉了一半。”
“没什么。”斐之何往嘴里续着酥肉,“晚上咱们去一趟街头的铺子,我预备着找人一起夜探那宅子。”
洪掷春睁大眼:“不是说感觉不对吗?你还要找人一起去,你师兄还是师弟?或者是那几个小孩?”
斐之何摇摇头,“都不是,是我另寻的人。”她瞧了眼虞郎君越行越远的影子,有些发愁,“虽说夜探,但也不能如此莽撞,有什么缘由能进去就好了。”
正说着,她神念一动,感觉到某种熟悉的气息。
窗边翩然落下一抹白,斐之何拧眉,伸手拈起,发现是一片纸叶,指尖在边缘轻轻一抹,一枚熟悉的道印显露身形。
洪掷春瞧着她无端自窗边拈了些什么,原以为是什么小玩意,没成想现出一张叠成叶片状的纸页。
斐之何瞧她一眼,低声道:“是虞家子弟的传信。”展开来一看,就是给她来的信。
因着他们不在都京与国师府,古牵灯便将斐之何的灵印给了出去,杜去江那边亦不时会收到古牵灯转传的信,但各家传信大多都在斐之何手上,基本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若是真有什么大事,也不敢在传信中随意透露。
只是看过了信,斐之何的面色立时沉了下来。
信中提到,虞楚齐的脉弦有变,而练落梨脉弦式微,疑受妖邪灵异所迫,已遣两位弟子前来。
脉弦是虞家修道的一种秘法,虞家供养修道子弟,这些道者便以脉弦护佑主家子孙,可以脉弦觉察安危。
斐之何陡然起身,向着洪掷春道:“你先吃着,我得去找师兄一趟。”她面色沉沉,连洪掷春追着她要给她打包吃食也顾不上了。
若真如信中所说,情势已急迫至此,他们却还一无所察,这其中生乱者恐比他们预设的还要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