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去江收回手,“她身上有匿隐的气息,应当是记忆被人动过。”
斐之何蹙眉,隐隐有些懊恼,“我未曾觉察。”
杜去江道:“这道匿隐用得精深。此人道法高深,且心细如发,道印留有的灵迹,他将其不动声色落在了道脉上,且设了一层禁制。若你没有封制道脉,这禁制也不会解开,也就无从发现她被人施过匿隐。”
斐之何稍微倾身,凑近了商堂一些,“商堂?你还好吗?”
商堂回过神来,帷帽轻巧颤动,她面向两人,缓缓开口:“我见过那个人,他的确是个道者。”
越过天山,极北浓厚的冰寒消融。
这是商堂初次行走在人世,山脚下飞烟袅袅,与冰妖各自生活不同,凡人似乎都爱聚在一起的热闹。这只是个微小的村落,商堂偷偷瞧了许久,终于鼓足勇气走入。此处少见生人,但瞧见她单薄的衣衫,大家也不免心生怜惜,翻出自家的棉衣,问她从哪来,怎么穿得如此单薄。商堂被关切扑了一身,不知如何回应,只知道自己身上没有凡世的银两,买不起衣衫,便惹来更多的怜惜。
走过三五个小乡镇后,商堂脸上开始逐渐显露出冰纹。幼小的孩童与她玩闹时瞧见了,攥着衣袖给她擦,以为是同自己一样在灶台边玩闹蹭上的痕迹,直到商堂的脸被擦红了,那几条纹路却一点也没有消失。商堂失落地蹲坐在水缸前,孩童围着她说好多好听的话,以为她是觉得这样不好看。商堂摸摸孩童圆滚滚的小脸,不知从何说起,又怕吓到小孩。
拨浪鼓的声音响起来,商堂和孩童一齐回头——一个墨绿衣衫的男人轻轻摇动着手里的拨浪鼓。他面容生得普通,甚至有些上了年纪的模样,眼神却还清明着。他轻声细语地说了什么,孩童便从商堂身边到了他身边,取走了拨浪鼓玩耍。商堂也有份,男人手上递来个长长的帷帽,商堂接过来,不知是什么用处,只好瞧着男人。男人说,她脸上的冰纹是消不去的,走得越远,便生得越多。
“即便是这样,你还是要往外走吗?”
可是……可是,人世间的俗闹喧嚣,是极北没有的,还有那些素不相识的关怀、不计回报的棉服、幼小爱笑的孩童。商堂不想回去,不想回到满目冰雪的极北,回到苍茫没有凡世气味的、她一直生长的地方。
“这样……那我给你指个方向,往南走,但不是一直向南。”
她在男人身上隐约感觉到了灵属的气息,顿时止住了嘴。
男人忽地失笑,“忘了,灵体对灵属很是敏锐。”他自手上唤出一个小物件,将上边的道印给她看。
原来是道者。不过,为何要对一个冰妖如此?
男人看着摇着拨浪鼓跑近的孩童,又低声哄着孩童走远,他说,未作恶的妖邪灵异,道者皆不可妄动。
男人瞧了瞧她的道脉,在她面前动了几下,瞧起来是道家的手势,速度快得商堂看不清,但道脉上却没有感觉,只是额间有些微热。
“我会为你办好文书,南下的时候为免闹出太多麻烦,你就循着我的指引走。有个破了灵属道的小辈,想必能够帮你,你去了,顺便也是送个消息。”
商堂怔然地问:“什么消息?”
男人叹一口气,身上的平和有些摇摇欲坠,“几个我不大喜欢的山门。安乐太久了,找人治治他们。”
那之后,商堂便拿着办好的文书,与男人及孩童挥挥手,孩童有些不舍,玩伴的情谊看着天真却又深刻。商堂想了许久,在孩童的拨浪鼓上留下了一道印记,带着冰属的气息,向孩童承诺,她会回来的。
男人说,承诺是极为重要的东西,孩童或许会因此等她一生。
是这样么?可是商堂也很喜欢她,她认清了孩童总扎着两条小辫,穿着针线缝制的棉衣夹袄,衣襟上绣着细小的花。
等你走过就知道了,尘世里的人太多太多,你分辨人的能力又太差。男人叹一口气,匿隐的作用对灵体有些太大了,你该记得,商堂这个名字是孩子给你起的。
商堂,这个名字,是孩子给你起的。
女孩的声音重新在耳边清晰起来:“我在夫子的窗外听讲,阿兄傍晚下了学也和我讲,我识字很多的。”
商堂点头,“嗯。那为什么你不在屋子里?”
“什么屋子?夫子吗?学堂吗?因为我还小呀,娘说要长成阿兄那么高,才能让我去。”
“我能去吗?我长得高。”
女孩摇晃着辫子瞧她,“你比夫子都高,或许夫子不让你去的。”
“好吧。”
“对了,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呢,我叫小燕,燕子的燕。”
“小燕。”
“你的名字呢?”
商堂摇摇头。冰妖之间互不往来,不需要名字。
“你没有名字?为什么?你的父母呢?”
商堂还是摇头。
女孩不知想到了什么,带着一股怜惜似的摸摸她的脸。
“我给你起个名字吧。这样,以后你就知道我在叫你啦。”
小燕有很多喜爱的东西,她喜欢天上星,喜欢学堂名,喜欢尘世一朵寂寂无名的花,也喜欢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天上有两颗星很有名,叫作参与商,学堂的名字据说也是流传下来的,叫做松堂。”小燕雀跃起来,悄悄挠一挠她的手心,“阿兄与我说,我的名字也有由来,是‘旧时王谢堂前燕’的燕。你取一个堂字,我们就在同一句诗里啦。”
商堂点点头,忽然发现小燕左侧面颊有一处小小的涡。她轻轻地以指尖点了点,像怕弄疼她似的。小燕三两下攀在她肩上,认真地看了许久,最后道:“你右眼藏着一粒小痣噢。”
商堂不明所以地去摸,小燕轻轻地点在她眼睑下,“要凑得近才能瞧见,你自己是瞧不见的。”
商堂眨眨眼,那颗小痣就掩藏起来。小燕快活地笑,拉起她的手跑起来。
“……要去哪里?”
小燕想了很久,没有答她。
风在天山南岸,并不料峭,她们前后跑过灰黑的砖瓦街巷,小燕的笑声跟在她们身后。
商是参商的商,堂是松堂的堂。
而人间星斗,已兀自流转了百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