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之何不大爱用自己的灵属。
比起杜去江引水,端的是细微入流,又庞若江势;她引火,却总是焰光滔天,徒惹祸端。
杜去江破灵属道后,曾给她和邓正思讲过。
“水至柔,亦至刚。柔可穿针,坚可穿石。一切灵属皆可鉴此道。”
那时斐之何耍弄着手上的燃火符,驱动一张火符,随即又灭去。她嘟囔道:“师兄如此天资,都要这么多年才破,我就更不用说了。还是让正思好好悟吧,我的新符咒还没琢磨完全呢。”
她起身就想跑,被杜去江抓回来,“每次都用新符咒搪塞我。燃火符不是用得好好的么?”
“这怎么一样?”斐之何不服,“灵属是引灵,符咒是注气,我注气从无阻塞,引灵却不是。”
杜去江叹一口气,给了斐之何一个去处。
山中有石矿,师父时常取一些用以冶炼,杜去江便让斐之何去看火。
师父说得仔细:“这金灵属是最难引灵的,因而五行灵属符里用的最多的,便是金。”说到这里,师父扫了一眼她,“哪像你,整日抓着燃火符玩。”
斐之何背着手低着头,碾着脚下的一小块石头。
“冶炼石矿,不可以大火贯之,亦不能以微火全程煨之。”师父将她拉上前来,让她夹取一块石矿置于火上,“需先以大火去除杂质,再以文火化之,之后方可塑形。”
斐之何捏着手上的新火钳,师父背着手摇摇摆摆出门,“你便用这新火钳试试吧。何时懂了,何时就能出火室。”
杜去江瞧着邓正思引灵,总感觉隐隐听到了斐之何的声音,好像说的是……师兄救我?
斐之何瞧着火龙混着燃火符愈发庞大的身躯,对略过发边的一缕焰光淡淡道:“没戴金钗。”
火龙腾飞而起,似乎有些不忿。
“扶荆山的石矿吃腻了是吧?再闹把你丢回冶炼锅里。”
师父当初的方法太管用,把斐之何的火属都养了灵性,没想居然是爱吃金石的胃口。从前吃的是山上的原矿,后来下山了时不时就偷吃斐之何的金饰,把嘴巴也养刁了。要是当初早告诉斐之何,灵属是要喂食的,她绝对不会过多修行。
斐之何稍稍出了会儿神,不知师兄给他的水属喂食什么,下次问问。
斐之何的灵属气势滔天,内里的冰雪风暴同样。冰霜已结成冰棱,见她走近,骤然齐刷刷刺向她,显出一副主人动怒的气势。斐之何周身的火属不断,但冰凌坚硬,她只好接连闪身避开。火龙似乎对她只防不攻有所不满,翻飞间甩尾将冰凌打落,跌落地面一片。
但暴动的冰灵属却不肯轻易放过斐之何。
脚下冰势蔓延,似是想将她冻在原地。斐之何立即移步,身上微光逐渐变盛,现出一点炽烈的色彩,将蔓延而来的冰势阻断,进而顺着冰势来的方向燃去。
她身上带足了齐全的符纸,无需翻找便利落地抽出几张符纸,继而以灵属驱动飞出,将空中凝结而起的冰柱拦腰截断。几根冰柱一分为二,顺势被火龙吞吃去四散的灵力。
几次三番挡下冰霜的攻势后,火龙终于攒足气力,融合上燃火符的效用,喷发出一阵灼热的光芒。
火势消融去漫天周旋的冰雪,斐之何在火光中走近——
然而踏入院落时,她却觉出几分不对——院落中风平浪静,除去脚下及周遭冻上的厚冰,无声亦无息。
隔着一段距离,她看见商堂撑扶在屋内桌边,长帷帽落地,商堂面上的冰纹四散,一路延伸至衣领之下。
的确是道限潮无疑,商堂身上便是潮涌的迹象,体内的灵属道脉紊乱,浮现于体外。
这是斐之何初次踏入道限潮中。
她从不知潮眼之中是如此平静,除去早先的异象,几乎是平稳无波。可是无需转头,她从自己的火属中便可觉察,这一层界限外,潮涌依旧猛烈,只是悟铃与火属压制了几分。
她将心神落在灵属中。火龙看似气势盛大,其实只在压制肆虐风雪。东西南三方的燃火符不断,全都被投入火龙之中,宛若添柴入火,更增火势。
刻画阵纹并非易事,好比写符需注气不断,阵纹一笔一画间亦不能出错,差之毫厘,则谬以千里。
火龙随她心神而动,消磨去一波爆发的冰属,便转而稳坐北位。
悟铃当空,清铃声动。
其余三人抬眼,皆见面前焰光流动,细细刻绘起阵纹。
那是斐之何的灵属,不是那条火龙,而是这状似错觉的微光。如今微光现出面貌,带着一层焰色,在院落四周,在其余三人身前流动。如同写符一般,火灵属游走间留下一道道繁复晦涩的法阵纹理。
斐之何抬头,引落头顶的悟铃,悟铃周身已隐隐浮现一道阵纹,上头灵力流转。
“商堂。”她飞掠近前,停在商堂身前,“我要暂且封制你的道脉,以免道限潮作乱。”
商堂缓缓抬眼,眸子里充斥着浓郁的霜色,“你,不是生灵,是人?”
斐之何早有觉察,商堂搭在她小臂的那一霎,分明就是识破了她伪装气息的符咒,但她却想不明白是怎么被识破的。
斐之何摇摇头,“我是个道者,不是为灭杀你而来,而是你外泄的冰属影响巨甚,临近的城池颇受其害。待封了道脉,我便引你去见师兄,或许可破你的道限。”
商堂歪着头,似乎在反应她的话,但她的灵属却先她一步,细小的冰刺腾空而出,破空飞向斐之何。
商堂道:“你骗了我。”
斐之何足尖点地,朝后仰着身子躲过一面冰刺。闻得此言,她立即拔高了声音:“我并非有意为之,是察觉你的冰属外泄异常,若贸然表明身份,恐引你暴发灵潮。”她苦笑一声,“虽然如今也已引起潮涌了。”
也许是气愤,又或许是火属隐隐相克,商堂脸上的紊乱的冰纹更显狰狞,潮眼之外的冰雪更甚肆虐,竟隐隐与火龙相持。
情急之下,斐之何再度取出几张符纸飞向四个方位,暂时稳住了摇曳的阵纹。斐之何的火属有些不耐烦,分了一缕闯至商堂身前,它大摇大摆地转了一圈,没发现有金灵属,气得喷出一阵细碎的焰光。商堂被惊吓到,冰属失控了一瞬,被焰光吞吃。
瞧见焰光并非为伤她而来,商堂怔愣瞧着斐之何的驱符的动作。许久,她缓缓地点头,伸出了左臂,雪白的小臂上浮现出一道蜿蜒的冰纹,是她的脉心所在。
斐之何讶异于她的配合,轻柔地扶着她的左臂,极快地在上边翻手落下一个道印。
外头悟铃声清脆,火龙盘旋在院落上空,阵纹已现。
缚灵阵落。
许久,寒风吹落,打落外头一层冰枝。
火龙恋恋不舍地将残余的雪霜吞吃,消去了大半身形,缠在斐之何身边。
斐之何连连点头,“回了城再说。”
火龙又飞至商堂身前,将她周身残余的冰灵吞去,便腾空而起,消散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