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宴泽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话。
最是讲究体面边界的人,如今却也不顾了吗?
许霜意看着空荡荡的桌面,想起他们进来许久了,却一直都还没有点菜。
桌面上仅有一壶渐渐放得冷掉的热茶。
主打高端和私密性强的私房菜,服务员自然不会中途进来催人点菜。
许霜意装了这么久,她突然不想再装了。
“那你要不要也向我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她刚刚说的话,他现在说了一模一样的一句。
看着夏宴泽的神色从震惊到闪躲,许霜意心里升出一种诡异的快感。
她向他逼近。
“解释七夕那天,你跟我说你在公司加班,但我却看到你在和别人约会,还给别的女孩子戴上一条项链。”
“你笑得很温柔,她看起来很开心。”
“解释为什么,有一天晚上睡觉时,你手机响了,有人对你说‘睡不着,想你了’。”
“那个人是谁?”
“解释你跟我说你准备向我求婚,却又瞒着我跟别人订婚。”
“说来可笑,你订婚的对象,还是我在瑜伽馆的同学。”
“一面说要向我求婚,一面跟别人订婚。”许霜意笑得冰冷,“夏宴泽,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
毫无缱绻意味,只有一种近乎疯狂宣泄般的质问。
尽管她看起来是那么平静。
平静到衬托出他的慌乱。
“订婚的事情,是公司有问题的权宜之计,你有疑问可以问我,我完全可以向你解释清楚。”他语速急促起来,“我和董贻珠是毫无感情的商业联姻,她也有自己的男朋友。”
“所以呢?”许霜意像是早有预料一般,丝毫不为他这番说辞打动,“那在你们的商业博弈里,我算什么?”
她不想听。
苦衷,人人都有苦衷。
她就应该成为他人苦衷的牺牲品吗?
他没料到她会这样:“给我一个机会,我可以解释。”
她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我也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
夏宴泽说,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
那她呢?她又何尝没给过他机会。
那些欲言又止的夜晚,那些笑容中的迎合,那些若有若无的试探。
那些被她隐藏在讨好背后的心酸。
如果他有一瞬回头,一瞬侧眸。
在那些引颈交欢的时刻结束后,如果他愿意看一眼她欢愉过后的眼睛。
他会看到失落,隐忍,沮丧,委屈。
他会看到没流出眼眶的泪,蓄在她的心里。
在那个他喝醉了,仍敲响家门,欲言又止的夜晚。
她何尝不是抱有希望。
可他张开了嘴,又沉默半天,最终选择戛然而止,才最让人心痛。
这只是一件小事。
可是,从这件小事就能看出来,夏宴泽从未在乎过她的看法。
但凡有一点。
在乎她的看法,尊重她的感受。
都不至于闹到此等地步。
让她介怀的,其实是身处上位的施舍者,那令人恼恨的理所应当。
理所应当的占有她的感情,理所应当地压抑她的喜好,理所应当地忽视她的感受,理所应当地让她理解他。
直到今天,她才彻底读懂夏延和夏宴泽的区别。
不是年龄,不是财富,不是身份。
而是有没有把她当成一个平等的人,去尊重和爱过。
夏延刚刚行事,看似没有章法,可是她读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他没怪她。
哪怕是将矛头对准他的叔叔。
哪怕是知道了她的真面目。
知道她是一个为了钱,可以交易自己感情的人,依然愿意对她付出自己的真感情。
甚至他有可能早就知道……
他依然没怪她。
许霜意累了。
也许她早就累了。
夏宴泽还想再说点什么:“七夕那天我也不算骗你,那个女生是合作方安排的。你可能走得早没看到,后面其实还来了很多人,不只是我们两个人吃饭,你总不能这样断章取义吧?”
“还有和董贻珠订婚的事,是夏家和董家联合决定的结果。夏家和董家都遇到了不同程度的危机,这次联姻是做给外人看的,我和她对彼此都没有感情。等风头过去,夏家商界稳定,我和董贻珠的婚约自然就会取消。”
“我满心满眼想的都是你,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给你更好的生活,我甚至还打算取消婚约之后就向你求婚。你怎么能这样想我、怀疑我?那我对你的那些好还算什么?”
“别忘了,你现在的一切都是我给的!”
话说出口,夏宴泽或许也意识到这话说得太戳心窝,适时地缄口,只是用一种受伤的眼神看着她。
看来夏宴泽是真的慌了,甚至开始口不择言了。
可惜夏宴泽说的这些话,非但没让许霜意顾念起两人往日恩爱甜蜜,反而让她倍感心寒。
他已经选择了缄口,这个时候她最好的选择,是也闭口不言,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
然而,沉默,沉默——
沉默,顾全大局的退让,这三年她做得还不够吗!
许霜意眼睛里有火,这火苗燃烧的是三年间疯长的野草。
“你所做的一切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的名誉、地位,为了夏家,你心里清楚就好,无需我据理力争,强行点破。”
“我现在的一切的确都是你给的,但是以我的本领,即使没有你,我过得也不会差。”
“总说你对我有多好,然而在这段感情里,付出的何止是你一人?”许霜意冷笑,“夏宴泽,不是只有物质上的付出,才叫付出。”
“还有——”
她站起身,一手撑着桌子,直勾勾地俯视着他。
“我劝你别再拿求婚说事,我不是十八岁的小女孩,天真以为求婚就代表一切。在没有确切的保证前,一个求婚仪式什么都不算。”
“更何况,你还没给我。”
许霜意拿着包,大步朝包厢外走去。
她实在是没有什么继续待在这里的理由和心情了。
她不是故意撂下夏宴泽,只是,她暂时实在是没办法面对夏宴泽。
夏宴泽像是终于认清到现实,后知后觉地追上来:“霜霜——”
许霜意停下脚步,回头,想看看他到底还要说些什么。
他拉着她的手:“你要回家吗?我们一起。”
许霜意笑了。
她不知道自己刚刚在期待些什么。
就这样吧,没有什么好说的,也没有什么必要再说了。
许霜意松开他的手,随手拦下路边经过的一辆出租车,然后上车。
通过车窗的倒影,她看到夏宴泽怔在原地的身影。
“去哪里啊?美女。”司机问。
许霜意愣了。
去哪里,她能去哪里。
回香府天颐吗?
那里是夏宴泽的家。
在刚刚对夏宴泽说过那些话之后,还选择继续回到他的家,那未免也太像小丑了。
不回家,还能去哪?
见她上车又不说话,司机往前滑行了一小段路之后,也不耐烦了:“到底去哪里啊?美女。”
“去……”许霜意抿唇,“去金霞小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