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城的喧嚣与血腥被远远抛在身后,龙船“镇海”号劈波斩浪,驶向烟波浩渺的东南海域。段景怀并未大张旗鼓动用皇家水师,而是以巡查海防、抚慰侨商为名,亲率一支由精锐水军伪装成的商船队,季安、狄明远及部分精选暗卫随行。幽影被秘密安置在另一艘船上,既为人证,也因其对沈默及百越之地的了解或有用处。
海天之间,风云变幻。起初数日,航行尚算平稳,但愈往东南,海况愈显诡谲。时而是突如其来的浓雾,伸手不见五指,连经验最丰富的老舵手也需依靠罗盘和隐约的星辰谨慎前行;时而又见海水呈现不祥的暗红色漩涡,伴有低沉呜咽般的海鸣。随船的一些老水手私下嘀咕,说是触怒了海神,或是接近了不祥之地。
“陛下,皇后娘娘,狄大人,”负责此次航行的水军参将、世代水师出身的廖锋指着海图,面色凝重,“按海图与星象,我们已接近神木岛外围的‘迷踪海’。此地暗礁丛生,海流紊乱,常年雾气笼罩,更有诸多诡异传闻。前朝乃至本朝初年,皆有船只在此失踪。若非必要,商旅皆绕道而行。”
段景怀立于船头,海风鼓荡着他的衣袍:“沈默既选此地为巢穴,必有依仗。可有安全航道?”
“传说有一条隐秘水道,需在特定时辰,观星象与潮汐变化方能寻得。但具体……末将也只是听闻。”廖锋惭愧低头。
季安观察着海面与天空,忽然道:“廖将军,你看那雾气的流动,还有远处海鸟的盘旋轨迹,是否有些规律?”她自幼习武,亦涉猎奇门遁甲与山川地理,对自然气机的变化颇为敏感。
廖锋仔细看去,片刻后眼睛一亮:“娘娘明鉴!这雾气看似杂乱,但仔细看,其消散与凝聚的边缘,隐约呈螺旋状指向东南偏东。那些海鸟……它们似乎只在某个特定扇形区域外盘旋,不敢入内!难道……那便是水道入口的指引?”
“或许是,或许也是陷阱。”段景怀沉声道,“传令,船队保持警戒阵型,缓速向那个方向前进。多派小船前出探路,测量水深,注意水下动静。”
命令下达,庞大的船队如同警惕的巨兽,缓缓驶入那片更加迷蒙的海域。雾气如冰冷的纱幔包裹着船舷,能见度降至极低,只有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海鸟鸣叫,更添几分死寂与不安。
忽然,前出探路的一艘小艇发出尖锐的哨音示警,随即便是惊恐的喊叫和落水声!
“怎么回事?”段景怀厉声问。
很快,湿漉漉的探路水兵被救回,惊魂未定地报告:“水下……水下有东西!不是暗礁,像是活物,巨大无比,撞翻了小艇!我们的人……被拖下去了两个!”
“海怪?”狄明远脸色发白。
季安蹙眉:“或是驯养的大型海兽,用以守护门户。”她想起幽影提过的百越秘术。
就在这时,浓雾深处,传来幽幽的笛声。那笛声怪异,不成曲调,忽高忽低,穿透雾气,直抵人心,令人莫名烦躁心悸。与此同时,船队四周的海水开始剧烈翻涌,数个巨大的黑影在水下若隐若现,朝着船体撞来!
“稳住船身!弓弩手准备,瞄准水下黑影!”廖锋大声指挥。
箭矢如雨射入海中,却似泥牛入海,效果甚微。一条船被猛地撞击,船身剧烈倾斜,数名水兵落水,瞬间便被拖入深黑的海水之下,只留下几圈扩散的血色涟漪。
段景怀面沉似水,他运足内力,声如雷霆,试图压过那扰人的笛声:“何方妖人,装神弄鬼!朕乃大昱天子段景怀,前来拜会神木岛主!如此待客,岂是正道?”
笛声戛然而止。
雾气一阵翻腾,缓缓向两侧分开,如同拉开了一道幕布。一艘狭长的、船首雕刻着狰狞海兽头像的黑色快船,无声无息地滑出雾墙。船头立着一名身着靛蓝短打、肤色黝黑、耳垂戴着巨大骨环的汉子,手持一柄奇形海螺号角。他目光冷冽地扫过“镇海”号及周围船只,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高声道:“大昱皇帝?可有凭证?神木岛不接待不速之客!”
段景怀示意狄明远亮出早已备好的、加盖皇帝玉玺和兵部勘合的正式文书,以及那枚“惊羽令”:“此令,可是你岛之物?持令者沈默,可在岛上?”
那汉子看到“惊羽令”,眼神微微一动,态度稍缓,抱拳道:“原来是持‘惊羽令’的贵客。沈先生确有交代。但岛主有令,外船不得入内港。请陛下换乘我岛小舟,随我入岛。其余船只,请在此外围锚泊等候。”
“陛下,不可!”廖锋与狄明远同时劝阻。孤身犯险,太过凶险。
季安却道:“陛下,臣妾随您同去。” 她目光坚定,低声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且看他如何摆这‘鸿门宴’。”
段景怀略一沉吟,拍了拍季安的手,对那汉子道:“可。朕与皇后,及两位随从前往。带路。”
换了轻便小舟,跟随那黑色快船在迷宫般的礁石与雾气中穿行约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郁郁葱葱、形似卧牛的巨大岛屿出现在面前,岛上山势起伏,林木极为茂密,多为罕见的巨大乔木,树冠如盖,遮天蔽日,想必便是“神木”之名由来。岛屿面向他们的这一侧,天然形成一个宁静的深水港湾,港内停泊着数十艘样式各异的船只,既有简陋的渔船,也有装备精良的快船,甚至还有几艘体型不小、看似经过改装的旧式战船。
码头以粗大的原木搭建,古朴结实。岸上房舍依山而建,多为竹木结构,与中原风格迥异,人群往来,衣着混杂,有中原人,也有肤色较深、装饰奇特的百越各族,甚至能看到几个碧眼深目的蕃商。此地俨然一个混杂而有序的独立王国。
段景怀与季安在引路汉子的带领下,登上码头,立即感受到无数道或好奇、或警惕、或审视的目光。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木材清香和某种淡淡的、类似檀香却又更为野性的气息。
他们被引至半山腰一处开阔的平台,平台以打磨过的青石铺就,边缘立着数根雕刻着海浪与奇异海兽图腾的石柱。平台尽头,是一座气势恢宏的木石结构大殿,殿门敞开。
殿内光线稍暗,正中主位上,端坐着一名女子。
她看起来约莫三十许人,容颜并非绝美,却有一种历经风霜的坚毅与久居上位的威严。肌肤是常年被海风吹拂的小麦色,双眸明亮深邃,眼角有细纹,身着靛蓝色绣有银色海浪纹饰的简练袍服,头发以一支古朴的木簪绾起,简洁利落。她手中,正轻轻摩挲着一支玉笛——与之前雾中笛声所用的,形制相似。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座椅扶手旁,斜倚着一柄造型奇古的长剑,剑鞘上镶嵌的宝石在幽暗中流转着微弱的光华。
引路汉子单膝跪地:“岛主,大昱皇帝段景怀、皇后季安带到。”
女子——神木岛主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段景怀与季安,并未起身,只微微颔首:“想不到,竟是陛下与娘娘亲至。我乃此岛岛主,海青瑶。沈先生正在后山静养,稍后便至。两位远来辛苦,请坐。”
她的官话标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旧时官韵。态度不卑不亢,既无寻常百姓见到天子的惶恐,也无江湖豪强的粗豪,反而像是一位接待平等访客的一方之主。
段景怀与季安在她下首落座,暗卫与狄明远立于身后。立即有岛民奉上清茶与热带水果。
“海岛主,”段景怀开门见山,“朕此行,是为沈默,亦为千羽门旧案,以及……‘圣器’之谜。沈默在临川所为,海岛主可知晓?”
海青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沈默是我岛客卿,他来去自由,在外行事,只要不损及神木岛根本,我通常不过问。至于千羽门旧案……略有耳闻,乃是中原朝廷与江湖恩怨,与我海外孤岛无关。” 她顿了顿,看向段景怀,“倒是陛下,持‘惊羽令’而来,此令乃是我岛赠予有限几位重要合作伙伴的信物,见令如见我岛主亲临。不知陛下从何处得来?”
“沈默亲手所赠。”段景怀将“惊羽令”放在桌上,“他以令为引,邀朕海上再算旧账。朕如约而来,也想问问海岛主,这‘惊羽令’背后,究竟代表着神木岛与中原何等样的‘合作’?又为何,会与千羽门覆灭、私蓄兵马、搅乱漕运等事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