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果然还是提了。季安呼吸微滞。北境军报带来的紧张感尚未完全褪去,他却又将那个最私密、最沉重的话题抛到了她面前。
她看着他。烛光下,他的面容有几分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紧紧锁着她,不容她回避。
“想过。”她如实回答,声音很轻。
“然后呢?”
然后?然后便是更深的茫然,更重的权衡,更多的……不敢深究的悸动。她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回答。
段景怀并不催促,只是静静等着,仿佛有无限的耐心。这份沉默比追问更让人心慌。
良久,季安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问出了一个盘旋心头许久的问题:“陛下……为何是我?”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是说,子嗣之事。宫中并非没有其他嫔妃。”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僭越,但在此刻,在这只有他们两人的深夜,她忽然很想得到一个答案。
段景怀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问,怔了一瞬,随即眼中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笑意,那笑意里有些许苦涩,些许自嘲,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认真。
“为何是你?”他低声重复,仿佛在问自己。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没有为什么……”他的声音透过背影传来,有些闷,却字字清晰,“因为是你……所以没有理由。”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她:“其他嫔妃?她们眼里是朕,是皇帝,是君父,是天。她们或许敬我,畏我,想从我这里得到恩宠、子嗣、家族的荣光。可她们不懂段景怀,也不想懂。而你……”
他向她走近一步,两人之间不过咫尺。
“而你,阿季,你看得到段景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柔软,“哪怕只是一角。”
季安的心被这番话狠狠撞了一下,鼻尖竟有些发酸。她别开眼,不敢再与他对视。他说的……竟都是真的。那些深宫中的孤寂,那些龙椅下的冰冷,那些不得不为的算计与狠绝,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他们是这世上最了解对方枷锁的人。
“可是,”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看得到,未必是好事。看得太清,反而……”反而更知道在一起意味着什么,更知道要一个孩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将这沉重的枷锁,再锻造出一副更小的,套在一个无辜的生命身上,也将他们自己捆得更死。
“我明白。”段景怀截住她的话头,语气斩钉截铁,“所以我让你想,所以我等。”他再次强调,“但我今夜来,不只是为了北境的军报,也不只是为了再问你一次。”
他抬手,似乎想碰触她的脸颊,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停住,手指蜷缩了一下,缓缓放下。
“我只是想告诉你,”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无论你最终如何决定,无论有没有孩子,你季安,永远是我段景怀的皇后,是我唯一认可的妻子,是这深宫里,我唯一想与之分享……哪怕只是片刻真实的人。”
在他人眼中,他是那个没有丝毫温度,杀伐果决,高高在上的皇帝,唯独在季安这里,他是段景怀。
这不是情话,却比任何情话都更重。这是一个帝王,在褪去所有光环与防备后,能给出的最坦诚的剖白。
季安觉得眼眶发热,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似乎要涌出来。她死死咬着下唇,强迫自己将那股酸涩压回去。不能哭,至少不能在他面前。一旦哭了,某些防线就真的溃不成军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再次抬眼看他时,眸中已是一片澄澈的平静,只是眼尾还残留着一抹微红。
“我听到了。”她轻声说。
段景怀看着她强自镇定的模样,心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他知道,这已是最好的回答。她没有答应,但也没有将他推开。她听到了,记下了,并且……动容了。这就够了。
“夜深了,”他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恢复了惯常的温和语气,“你早些歇息。北境之事,你无需担忧,一切有我。”
他走到门边,手扶在门扉上,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烛光将她单薄的寝衣身影勾勒得柔和而坚定。
“那盏荷花灯,”他忽然说,“我写的是‘岁岁常安’。”
岁岁常安。不是江山,不是帝业,只是最朴素、却也最奢侈的祝愿——愿你,岁岁平安。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开门,身影融入门外的夜色中。
门扉再次合拢。
季安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胡杨木的粗糙触感,肩头仿佛还披着那件外衫,耳畔回响着他那句“岁岁常安”,还有更早之前,他说的“唯一”。
窗外,不知哪里的更鼓声遥遥传来,闷闷的,一声,又一声。
夜的确很深了。但属于他们的这个江南春夜,那些未曾说破的,那些已然明朗的,都像一颗种子,落入了心田最深处。至于它是否会发芽,会长成何种模样,唯有交给时间,和彼此心中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光。
她吹熄了蜡烛,躺回床上。黑暗中,她睁着眼,许久,才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睡意来得很快,也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