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景年在奏报里,特意提到了你献上的清河谷路线,功不可没。”段景怀转过头,看着她,“他说,辽北将士,皆感念皇后深恩。”
“臣妾不敢当。”季安放下茶盏,起身离座,福身道,“此乃陛下决断英明,赵将军与沈将军执行有力,臣妾不过略尽本分。”
段景怀看着她恭敬疏离的姿态,眼中掠过一丝烦躁,随即又被更深沉的疲惫覆盖。他放下茶盏,也站起身。
“你早些歇息吧。”他说道,语气听不出情绪,“朕还有些折子要看。”
“臣妾恭送陛下。”
段景怀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回头,最终却没有,径直离开了永宁宫。
季安维持着恭送的姿态,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暖阁里灯火通明,却只觉得空旷寒冷。她慢慢走回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庭院。宫灯在风中摇曳,拉长了树影,鬼魅一般。
他对她提辽北军功,是示好?是提醒?还是仅仅觉得,这是他们之间唯一还能勉强谈论的话题?
她不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上了发条的钟摆,规律而沉闷。每日晨昏定省,管理宫务,接见命妇,参加各种宫廷仪典。段景怀偶尔会来永宁宫用膳,有时也会宿下,但大多时候只是静静躺着,并无更多亲昵。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厚重的冰墙,看似平静,却寒冷彻骨。
后宫渐渐起了流言。有人说皇后不得圣心,大婚之夜都独守空房;有人说皇后性情冷硬,不懂婉转,惹了陛下不喜;也有人说,陛下心中另有他人,娶皇后不过是为稳定辽北……
季安听到这些传言,只是淡淡一笑,不予置评。她将更多精力放在熟悉宫务上,虽然琐碎,却能暂时占据心神,让她不至于总想起那片遥远的、烽火连天的土地。
直到半月后,一个消息如同惊雷,炸响了看似平静的后宫。
贤妃赵氏,被诊出了两个月的身孕。
消息传到永宁宫时,季安正在看尚衣局呈上的冬季用炭份额。手中的朱笔,在纸上洇开了一小团红晕。
满殿的宫人都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
季安缓缓放下笔,用帕子擦了擦指尖并不存在的墨迹,抬头,看向来报信的内侍,面色平静无波:“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传本宫的话,按宫中最高份例,厚赏赵妃。再派太医好生照料,一应所需,直接从永宁宫支取,不必回禀。”
“是,娘娘。”内侍松了口气,连忙应下退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含章担忧地看着她。
季安却已重新拿起那份炭份额单子,仿佛刚才那个消息从未听过。只有她自己知道,胸口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掏了一下,空荡荡的,泛着冰冷的酸涩。
他终于要有自己的孩子了,不是和她的。
这是迟早的事。她对自己说。他是皇帝,后宫嫔妃怀孕生子,天经地义。甚至,这有利于江山稳固。
可理智是一回事,感受是另一回事。那夜在銮驾中,他告诉她辽北军情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幽暗;这些时日相处时,那种刻意的疏离与压抑的疲惫;还有他偶尔望向她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曾经让她心底残存一丝可笑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如今,这期待,连同那点微末的暖意,被贤妃有孕的消息,彻底浇灭了。
也好。
她搁下笔,走到窗边。初冬的风已有凛冽之意,刮在脸上生疼。她望着太极宫的方向,那里是帝国权力的中心,也是她名义上夫君的所在。
从此以后,她只是大梁的皇后,季氏。打理宫务,维持体面,或许将来,还要抚养别人的孩子。
至于那颗曾经鲜活跳动、装着家国山河、也曾悄悄装过一个少年影子的心,就让它彻底沉寂在这深宫的冰雪之下吧。
殿外,不知哪个角落,传来小宫女压抑的、兴奋的议论声,依稀是“贤妃娘娘真有福气”、“陛下定是极高兴的”……
季安缓缓关上了窗户,将那细碎的声音,连同窗外寒冷的空气,一并隔绝。
她的战场,果然在这里。而第一场无声的战役,似乎已经悄然开始,而她,还未真正举起刀,便已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