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了?”段景怀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季安微微一怔,低声回道:“陛下辛苦。”
又是一阵沉默。
銮驾微微颠簸着,驶过宫道。段景怀的目光落在她紧紧交握放在膝上的双手,那双手,曾握过刀剑,执过朱笔,此刻却只能拘谨地交叠在华丽的衣袖之下。
“辽北……”他忽然又开口,声音很低,“刚到的六百里加急,沈焕部已秘密抵达清河谷营地,赵景年加固了望月川防线。暂无大战。”
季安的心猛地一跳,仿佛死水微澜。她下意识地抬起眼,隔着晃动的珠帘看向他。段景怀也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帝王的审视,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复杂的幽暗。
“陛下运筹帷幄,将士用命,必能克敌制胜。”她迅速垂下眼,公式化地回应道。
段景怀似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头,看向了銮驾另一侧晃动的帘幕。
銮驾最终停在了承宁宫后的永宁宫——皇后的正式寝宫。宫门大开,宫女太监跪了一地。
季安在女官的搀扶下走下銮驾。段景怀也下了车,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宫门前,看着永宁宫巍峨的殿宇和森严的规制,又看了看身边华服盛装、却显得异常单薄的季安。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他说道,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缺什么,吩咐含章。宫里的人,若不顺手,也可换。”
“谢陛下关怀。”季安福身。
段景怀点了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早些歇息。”说罢,转身,走向了自己的龙辇。
季安站在永宁宫高大的门楣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玄色的龙袍逐渐融入宫廷深沉的夜色里。宫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重而悠长的声响,彻底隔绝了内外。
永宁宫很大,雕梁画栋,陈设极尽奢华,却空旷冰冷得吓人。宫女们悄无声息地伺候她卸下那身几乎压垮她的皇后行头。当最后一支沉重的金簪被取下,满头青丝披散下来时,季安才觉得重新获得了呼吸的权力。
镜中的人,铅华洗净,露出原本清减苍白的面容,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一丝空茫。
她被引至寝殿。龙凤喜烛高燃,映着满室大红的帐幔被褥,喜庆得刺眼。按照礼制,今夜帝后应同寝于永宁宫。
但她独自一人,坐在宽大得惊人的龙 凤榻边,等待着或许不会到来的“夫君”。
时间一点点流逝,喜烛泪流了一滩。外间更漏声清晰传来,已是子夜。
段景怀没有来。
不知过了多久,含章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道:“娘娘,陛下遣人来说,前朝政务繁忙,今夜宿在养心殿了。请娘娘不必等候,早些安歇。”
季安静默片刻,点了点头:“知道了。”
含章上前,为她放下层层帷帐,吹熄了多余的烛火,只留床边两盏小小的宫灯,然后默默退了出去。
寝殿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红烛昏罗帐,一片令人窒息的静谧。
季安独自躺在宽大的婚床上,身下是光滑冰凉的锦缎。鼻尖萦绕着陌生的、混合了香料和灰尘的宫殿气息。远处,似乎传来隐约的、属于宫廷的、永不止息的更漏与巡夜声。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纹样,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不清。身体疲惫到了极点,意识却异常清醒。
今日之后,她是大梁朝名正言顺的皇后,季氏。
今日之后,辽北的季将军,彻底死在了这片锦绣堆砌的牢笼里。
眼角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滑落,无声无息地没入鬓发,洇湿了一小片锦枕。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宫门深似海。
从此,她的天地,只剩下这四四方方的宫墙,和那至高无上、却遥不可及的帝王恩威。爱与恨,过去与未来,都成了这深宫博弈中,微不足道的尘埃。
长夜漫漫,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