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俺也不知自个儿打哪儿来的!反正俺娘说,是那年爹在村口那个小土坡上拾柴火,瞅见草窠里有团红布直扑棱,扒开一看,红布里头裹着个小崽子——那就是俺!
那个小土坡四周都是路,到处都通,爹姓李,就叫俺“李逵”。爹捡到我之前,已经有一个儿子了,娘说,子孙多了,家里会更好。路多了可走的道就宽,宽了好走。
可宽路哪有那么好走?爹没等俺长到肩膀高就咳血走了,咽气前拉着俺的手一直不放。娘就哭啊哭,眼都哭瞎了。没有了爹,哥哥李达扛着锄头种地,俺到处砍柴摸鱼。有回抢了财主家娃的馒头,打得半死,娘摸着俺肿成馒头的脸直掉泪:“铁牛,咱穷归穷,别学坏……”可娘啊,不吃饱饭,咋有力气学好?
后来俺打死人逃去江州,攥着牢头给的铜板,总想起娘摸黑纳鞋底的模样。他们都说俺是混不吝的黑厮。可谁晓得,俺这野地里捡来的娃,不过是想让瞎眼老娘吃上口热乎饭,想让旁人提起俺来,能说上一句“李逵是条汉子”!
(2)酒铺子里酸味混着汗臭,俺盯着那黑汉子腰间的银袋子直咽口水。嘿嘿,黑,黑,这汉子和俺一样黑。
“你真肯借俺十两银子?”俺的脏手在□□上蹭了又蹭,生怕沾污了眼前的贵人。
黑汉子笑着把银子塞进俺掌心,那分量压得手发颤。这分量,够给俺娘买十斤白面了!
“铁牛往后就是哥哥的人!”俺扯开嗓子,震得酒碗叮当作响。
掌柜的看俺拿了银子,就来催酒钱。直娘贼,不就是之前佘了几顿酒钱嘛,俺抄起板凳要往地上砸。
“兄弟莫急”,公明哥哥拍了拍俺的肩膀,付了账。
这一拍,把俺骨头都拍酥了。从小到大,除了俺娘,没人正眼瞧过俺,如今有这么个大英雄叫俺兄弟!
俺攥着银子往赌场跑:哥哥今日里这份恩情,拿俺铁牛的命来还也值!
(3)法场的鼓点震得俺太阳穴突突跳,刽子手的鬼头刀泛着青光。
“谁敢动俺哥哥!”俺抡圆了双斧,望人群里头扫了过去。血溅在脸上,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呸呸呸……腥得呛人。
公明哥哥还绑在柱子上,和绑起脚来要杀的狗一般模样。俺娘说了,人家给你一个馍,得想着还人一袋面。
公明哥哥被砍了,那谁来给俺白花花的银子?管他是官是民,挡路的全得死!有人举□□来,俺反手一斧劈碎枪杆,顺势削掉那人半张脸。
“铁牛来也!”俺边吼边往前冲,脚下踩着尸体打滑。余光里瞧见晁盖带人杀来,可俺顾不上接应——只要能把宋江救出去,就算被千刀万剐也乐意!
杀到后来,俺就是狂暴的黑牛,眼睛里只剩一片血雾,脑子里嗡嗡响着:哥哥!哥哥!
(4)沂岭的林子里头到处是瘴气,老娘的半截裤腿挂在老虎洞穴旁的荆棘上,上头还沾着新鲜的血。
“狗畜生!还俺娘命!”俺嘶吼着扑进老虎洞,朴刀狠狠扎在老虎肚子上。温热的血喷在脸上,烫得俺咧嘴狞笑。另一只老虎扑来时,俺丢了刀,双手掐住它喉咙,指甲深深抠进皮肉。
“去死!去死!”俺抓住老虎的脖子撞向石壁,一下又一下,直到它没了动静。
四只老虎横七竖八倒在血水里,俺却瘫坐在地上,盯着自己染血的双手发怔。俺那苦命的娘啊!早知道不该留娘一个人!早知道该背她过了这山!可现在说啥都晚了……
俺抱着娘的半截裤腿号啕大哭,哭声惊飞了满山的鸟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