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时候,有位中年书生,自遥远的北面而来,路过我家庄园时,与我说起过这么一段话: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忧虑,不要悲伤。不顺心的时候暂且容忍,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就会到来。
他说这是诗,我不相信,因为这完全不似先生教的诗三百;他说他是诗人,我到是有些许相信,因为他不修边幅、须发遮面的样子确实很像。
很多年后,我还是不能完整的记起他的模样;但是,我依然清晰记得他这几句话的每一个字,他们就像一个咒语,不管我想或者不想、念或者不念,它们就那么一直悬于头顶,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
容忍吧!容忍吧。容忍吧,容忍吧……快乐的日子就会到来……
我是扈三娘,那个“枉使青锋寒敌胆,可怜红帐染暗尘”的一丈青扈三娘。
(2)我想不起中年诗人的模样,因为我常常把他与私塾先生的模样混淆:
五旬年纪,身形瘦癯,蜡黄泛青的面庞,霜白的山羊胡须,一双细目含威,鼻梁上架一玳瑁镜,灰衫领口紧扣,绦带铜佩低垂。
先生轻叩戒尺,拂袖正襟,伸出双指扶了扶鼻梁上的玳瑁镜,眉头微蹙,目光严厉地落在我手里的铜剑上,配合着说话时的顿挫,胡须轻轻颤动:
“女子当娴静如兰,怎可舞枪弄棒?”
他身子前倾,戒尺重重的敲在案几上,神情肃然,眼角皱纹聚刻成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深沟,仿似要将这些话语深深刻进我的骨子里。
“《女戒》有云:‘夫者,妻之天也。’三纲五常乃立国之本,妇道首重修德守贞。你看那班昭续史、孟母三迁,皆是以柔克刚、以顺为正。”
“小姐且莫再执迷刀枪,莫负了这簪缨门第教养,且静心习女红、诵《内则》,方不负父母劬劳啊。”
先生放缓语气,捋着山羊胡摇头叹息,灰白的袖口配合着轻轻晃动,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焦虑与对礼教式微的隐忧。
(3)许多年以后,先生的话语已有些模糊,但是我依然清晰记得,先生不怒而威、眉头紧缩、戒尺横敲、摇头叹息的模样。
先生的模样和诗人的话语纠结在一起,就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克制克制”不停在头顶铰合,让我不得清净,难以呼吸。
白天,看见父亲不苟言笑的脸,我头顶就会出现那把剪刀;演武场上,当我的日月双刀架住哥哥那杆抡得风车一般的长枪之时,我头顶也会出现那把剪刀;当我在先生面前背《女戒》前言不知后语之时,当我在闺房捻绣花针如抗千斤重鼎之时……我头顶都会出现那把剪刀,克制克制……
多少次夜里,我从噩梦之中醒来,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夜,撕扯着被紧裹得难于呼吸的胸口,耳畔不停的响起“克制克制”之声,我都会想:
为什么母亲要把我生成女儿身?如若我是男儿,是不是就可以如兄长一般,马背上舞着长枪,撒开马蹄,纵情驰奔,再也不用担心那头顶不停铰合的“克制克制”声。
(4)可是我终究不是儿郎。
父亲告知我,要与祝家庄祝三郎订立婚约之时,我所有的感受就是没有感受——既没有开始新生活的欣喜,也没有开始新生活的不安。
但那日夜里,我却怎么也无法入睡。夜半时分,我独自来到演武场,握刀而立,月光在铠甲上流淌成忧伤之霜。这婚约原本就是父亲和祝家庄的契约之一。对父亲而言,扈三娘是嫁给祝三郎还是猪太郎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祝家庄从此与扈家庄有了休戚与共的约定。在扈家庄的利益面前,我扈三娘的个人幸福又价值几何呢?
我终究不是儿郎,不会有人在意我的感受。飞舞的刀穗扫过场上如雪般的月光,我想起了模糊的小时候。十四岁那年,祝彪骑马来扈家庄,说要与我比枪——演武场上争斗了半响,最终他枪尖挑落我鬓边珠花。他始终没发现那是我故意相让,因为我想起了父亲的话,不可与祝家庄伤了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