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夏伊没好气地笑了。原来他们面对彼此,都是如履薄冰般的小心翼翼。
冰,封的住江水,封的住回忆,却封不住江风。虽然艳阳高照,但开阔的江面上毫无遮蔽,寒风卷起雪粒直扑脸上。平时过冬用的毛线手套在这里都不管用了,泠夏伊已被北方的冬天打败,四肢冰凉。唯独此刻,她的双手却生出一股奇异的暖意。她握紧拳头,试图抓住里面残存的温度。
“看这里。”舒菡突然笑着向后躺倒,羽绒服在冰面压出天使轮廓。泠夏伊学她仰面躺下,发现北方的穹顶蓝得如此纯粹,远比南方的天空更加深邃。冰层深处传来隐约的潺潺水声,像是被封印的春神正蠢蠢欲动。
肖飏举起了手机,将这一刻悄然定格。
晚餐约在六点,但一行人提早了两个小时就到了餐厅附近。舒菡说是想带大家领略她最爱的冰城风景,可谁都明白,她的心早已迫不及待。
白天的索菲亚大教堂美丽而安静,一群鸽子悠闲地栖息在广场上,与游人亲密无间。欧式建筑映衬着背景的蓝天和白云,美得像一幅油画。倘若不仔细分辨周围行人的东方面孔,恍惚间竟有置身异国的错觉。
舒菡捧着一袋玉米粒奔向鸽群,铸铁长椅上的积雪被她衣摆扫落。她置身于白鸽之中,扬手撒出谷粒。那些白色的小精灵,闪着红宝石般的眼睛,“咕咕”地欢叫着争相啄食。舒菡也像个孩子般雀跃不已。
鸽子早已不怕生,有一只甚至在泠夏伊臂上停留许久,她向舒菡要来几粒玉米想喂它,却不料引来更多“好食者”。
她一惊,手一抖,食洒,鸽飞。
白鸽在半空中盘旋,一圈一圈,最终掠过纯白的教堂顶端,钟声响起。望向漫天飞舞的鸽群,仿佛能看见那颗同样盘旋不定的心,在希望与忐忑间往复回旋。
泠夏伊正出神凝望着盘旋的鸽群,忽觉指尖一紧,羊毛手套竟被鸽爪勾出细长的线头,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她下意识地试图用手指将线头绕成一个小圈,想要拉断它,却反而让线头越拉越长,反而将原本的小问题折腾得更加凌乱。
舒菡注意到她的窘境,笑着凑过来帮忙。“让我试试,”她说着,小心翼翼地将线头塞回编织的纹路中。但无论她如何仔细,线头总是顽固地弹出来。“不好弄,”舒菡最终无奈地放弃,“看来得找把剪刀才行。”
“没关系,回酒店借吧。”泠夏伊道。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纪秦天忽然开口:“伸手。”在泠夏伊尚未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以建筑系学生特有的精准手法,用修长的手指轻巧地拈起那根顽皮的线头,三下两下就打了个结实又隐蔽的小结,完美地将线头固定住,既不会继续脱线,又几乎看不出修补的痕迹。
泠夏伊的指尖摩挲着那个小小的结痕,感受到它精巧而牢固的存在,轻声说:“谢谢。没想到你的手还挺巧。”
纪秦天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却再次飘向远处那群仍在教堂上空盘旋的白鸽。
雪落无声,唯有悠远的鸽哨声划破天际。
夜暮降临时,约定的时间已到,璟却迟迟未现。
侍应生第三次提着银壶过来添水,壶嘴倾倒的热水在骨瓷杯里泛起涟漪,倒映出舒菡愈发苍白的脸。
泠夏伊伸手覆住她冰凉的手背:“也许是堵车了。”
“嗯。现在是下班时间,晚高峰哪个城市都一样。”纪秦天用叉子戳着餐前面包,酥皮碎屑在亚麻桌布上拼出一个个不成形的图案。
肖飏始终垂眸盯着餐巾上银线绣的纹路,沉默不语。他修长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银质餐具,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
舒菡的手机屏幕始终漆黑,她一次次点亮又熄灭,只是期待下一秒铃声响起。许久,她终于轻声开口,声音却哑得厉害:“他不会来了,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