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筱瑜像猛然惊醒:“去!当然去啦!怎么能少得了我。我要带十包暖宝宝,融化北方的雪!”说罢便转向窗外,喃喃自语道,“去北方……一定能看到雪。”
“美漂”没有秘密。“去北方看雪”很快从三个女生的约定,蔓延成一群人的行动大家热热闹闹地查车票、订酒店、规划路线。一个更切实的好消息为这次旅行增添了喜庆——托福成绩公布了。
“那个……听说托福成绩出来了。怎么样?”景筱瑜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话音未落就吸引了所有目光。
泠夏伊微微颔首,“考得比预想中好。”脸上却不见太多喜色,只是平静地补充道:“不过,还想再考一次。分数更高些,选择余地会更大,也更保险。”她清楚自己起步晚,必须用更具竞争力的成绩,才能弥补那半年的差距。“我想冲一个更高的分数,确保万无一失。”对她这个“后来者”而言,任何一点不确定都需要用加倍的努力去消除。
“哇!零下一度,你可以啊!”小黑立刻接过话头,“而我,终于——终于过线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简直是上帝的眷顾!”他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
舒菡望着他们的样子,眼底有光轻轻闪烁。在这个冬日里,奋斗的成果与雪白的愿景交织在一起,让即将到来的旅程充满了期待。
最终出发定在12月31日。虽然是星期五,但假期氛围早已弥漫开来,学校也慈悲地没有安排课程。再加上元旦两天的假期。舒菡他们在前一天下午登上了去北方的火车。
只是计划的六人行,最终成了四人行。
小黑因为父母从法国回来,不得不留在家里共享天伦。这还被景筱瑜嘲笑了一番。可紧接着,景筱瑜自己也没去成,因为那该死的肠病毒把她放倒在床,元气大伤。这一回,小黑终于找到了反击的理由。
列车上。
四人两两对坐,好像少了景筱瑜的喧闹和小黑的插科打诨,“美漂”仿佛失去了声音。
入夜前,天空的颜色多了起来,像被打翻颜料罐的油画布。
肖飏不知去了哪里。纪秦天埋头在素描本上窸窸窣窣画了好久。舒菡戴着耳机用笔记本电脑看起了相声,嘴角却未见丝毫笑意。泠夏伊知道这是她抵御焦虑的方式,便不去打扰,只将目光投向窗外。她和纪秦天之间的隔阂,像一层冻住的玻璃,清晰却冰冷。
她独自走到车厢连接处,隔着玻璃看夕阳。笔直的铁轨向远方延伸,满眼的绿色在不断倒退。落日收敛了明艳的光,用柔和晕染天际的的云。整个天空被泼满了暖色调,不知道纪秦天手中的画笔是否能调出这样复杂而哀伤的颜色。
“泠夏伊。”
她转过头,竟然是肖飏。“我想找你谈谈。”
眼前的这个男生,虽然总是会和她一起出现在同一个教室、同一个餐厅,参与同一场对话、同一个聚会,却几乎从未与她单独对话。他们之间好像也没有什么共同的话题,如果有的话,那恐怕只有——
“我想问问关于舒菡的事。”肖飏的开门见山更加证实了泠夏伊心中的猜测。
“她的事,你为什么不直接问她?”
肖飏的指节无意识叩击窗框的节奏,竟与铁轨接缝处的撞击声诡异同频。“嗯……我……”才刚开口,却又像被风吹回了沉默。
见他欲言又止,泠夏伊倚在玻璃窗,淡然地说:“你问吧。”
肖飏深吸一口气:“我想知道,她这次去冰城,是为了前男友?”
“嗯。”
“他们……会复合?”
见泠夏伊摇头,肖飏嘴上问“不会?”,拳头却悄然握紧。
“是不知道。肖飏,老实说,我真的不知道。就算舒菡现在说‘会’或‘不会’,那又怎样?未来的事情,现在的我们谁也不知道。所以,这一次,我们陪舒菡去找答案。”泠夏伊转过身去,迎着车窗外的夕阳,光照在她脸上,却黯淡了身后的肖飏,“但我现在可以肯定的是,你喜欢她,而且从一开始就在默默地守护着她。”
肖飏在阴影中沉默。
“让你从‘英国联盟’转到‘美漂’的那个人不是你妈妈,而是舒菡,对吗?”
肖飏的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望着在逆光里的女孩:这件事发生的时候她明明还没有转来。
“还有,中秋晚会那天,我们怎么都找不到你们。回来时,你的手受了伤,也是因为她,对吗?她的……心情不好?”“抑郁症”这三个字太残忍,泠夏伊始终都说不出口。
肖飏紧握双拳,右手掌心还残留着淡淡的疤痕。“她当时……和我说了和前男友的事。她想拿美工刀,我拦下了她。又是因为她的前男友!”肖飏突然用右手猛地砸在窗框上,声响在泠夏伊耳边炸开,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那个人令她那么伤心。现在为什么还要去找他?!”肖飏的声音透着切齿痛恨。
泠夏伊一时语塞,瞥见他手渗出血丝,不知是新伤还是旧患,她默默从口袋摸出纸巾,轻轻按在他手上。
“她不该再靠近那个人!”肖飏的声音被突然加速的列车撕裂。
恰在此刻,餐车推过走廊,盒饭的气味混着乘务员的东北口音:“啤酒饮料矿泉水——”
纪秦天攥着充电宝经过。从他的视角看去,只见肖飏与泠夏伊双手交叠,泠夏伊的眼里满是担忧。纪秦天脚步一顿,随即转身离去。
“令舒菡痛苦的从来不是那个人,”泠夏伊的声音在轰鸣中显得缥缈,“而是时间、距离以及其他的一切不可抗拒的因素,生命中的某些人才不得不离我们远去。”她的心仿佛被车轮碾过,“我们在命运面前,太渺小了。更何况,肖飏,你怎么确定他只带给舒菡痛苦?他们之间那些旁人无法参与的过去,你又知道多少?”
肖飏怔了怔,努力平复着失控的情绪。他忽然问:“泠夏伊,如果你明知道没有结果,你还会去争取吗?”
泠夏伊愣在原地,眼中光影明灭。这个问题,究竟是在问舒菡,问他自已,还是在问她?
肖飏没有等泠夏伊回答,转身欲离开。
“肖飏,”她的声音追着他落寞的背影,“对舒菡来说,开心最重要。我知道,你和我一样,无论她最终如何选择,都只希望她真正开心。”
他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但他一定听到了。泠夏伊望着肖飏落寞的身影,在摇晃的车厢中远去。
待再回头去找窗外的夕阳时,发现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点余辉,若隐若现,在天边挣扎了几下,便彻底隐没。
沉落地平线的,又何止是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