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菡故作轻松地指向远处的篮筐,“要不要去投个篮?”话音未落,就感觉握在掌心里的那只手瞬间变得冰凉。
泠夏伊心里也有一个篮球场,里面只容得下一个人,但那个人的身影却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一只孤单的篮球,沉闷地撞击着地面,撞出一声声哀鸣。声声寂寥在耳边回响,却再也拼凑不出有他陪伴的旋律。
泠夏伊的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要跳出胸膛,她突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她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匆匆逃离。
奔跑中,她猝不及撞上了一个男生。对方手中的矿泉水泼洒出来,水流沿着水泥地的纹路扩散,在干燥的地面画出深色的地图。
泠夏伊猛然想起辰枫说过,水分子间的氢键让它们总是相互吸引、汇聚。可现在这些水珠却四散奔逃,像极了那些再也无法重聚的记忆。“对不起”和“小心”的呼喊声交织着从身后传来,而她已头也不回地跑出了三十米开外。
景筱瑜下意识想追上去,却被舒菡拦下。“给她一点时间吧。” 舒菡低声说,目光追随着那个远去的、脆弱的背影。
景筱瑜心疼泠夏伊,她太理解泠夏伊所承受的碾碎般的痛苦了。甚至,在这份感同身受的层面上,她的疗愈同样艰难——作为辰枫的表妹,在努力陪伴泠夏伊的同时,她也在艰难地跋涉属于自己的哀悼之路。
舒菡意识到,虽然自己的理论是“直面恐惧”,但每个人的心灵修复之路都是独一无二的,不仅需要时间铺就,更需要积攒起莫大的勇气。
泠夏伊最终还是病倒了。极致的悲伤抽空了她所有的抵抗力,一场寻常的冷空气便让她烧到了38.7°C。当舒菡得知她独自在校医院挂水,下了课便立刻赶了过去。一同前往的还有“美漂”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紧随其后,几乎快把小小的输液室挤爆。
“你们……”泠夏伊看着涌进来的朋友们,有些无措地想起身。
小黑变戏法似的掏出还冒热气可丽饼,焦糖苹果的甜香瞬间冲淡了消毒水味:“零下一度,试试我们法式的特效药!”
景筱瑜一把抢了过去,“你这哪是给病人吃的东西?” 说话间,顺势在上面咬了一个漂亮的月牙形缺口。
小黑扑过去争夺时,手肘撞得输液架哐当作响。纪秦天迅速伸手,一手稳稳扶住摇晃的吊瓶,另一手小心地护住了泠夏伊扎着针的手背。随后,他自然地在泠夏伊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景筱瑜举着战利品后退,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器械车,一卷纱布卷骨碌碌滚到舒菡脚边。
“你们是来拆医院的吗?”肖飏叹了口气,俯下身开始收拾残局。
泠夏伊连忙劝大家回去,说自己一个人可以。但小黑拍着胸脯,宣称自己是“讲义气的人”,非要陪着她挂完点滴。他转身又从纸袋掏出三个可丽饼,得意道:“看!我还有plan B!”
景筱瑜突然正经地喊了一句:“医生”趁小黑转头的功夫,迅速抽走他手里的饼。发现上当的小黑哀嚎着追出输液室,嬉闹声回荡在走廊。
“你们小声点。”舒菡无奈地摇头,细心地将带来的热粥吹凉。
泠夏伊安静地望着门外追逐的身影,喧嚣声中,手背的刺痛连同心底的滞重,似乎真的在某一刻减轻了。
“建议给这两人单独开个儿童病房。”纪秦天说着,从背包里掏出耳机,很随意地递给泠夏伊,“需要这个吗?”借着递耳机的动作,他的食指看似无意地搭在输液管的调节器上,轻轻一拨——泠夏伊忽然觉得手背的胀痛感减轻了些——他不动声色地将滴速调慢了些。
泠夏伊犹豫了一下,接过一只耳机戴上。轻快的钢琴版《卡农》流淌而出,琴键的涟漪在耳道内壁轻轻叩击,恰好盖过了门外小黑的怪叫。
阳光穿透雾蒙蒙的玻璃窗,在消毒柜上折射出彩虹光斑,泠夏伊忽然觉得,再好的药,都不如这群人的嘻嘻哈哈、吵吵嚷嚷的陪伴。
当护士板着脸来拔针时,发现陪护的人竟比输液的人都多,简直像是在开茶话会。最吵的两个人齐刷刷露出无辜表情,仿佛刚才的喧闹只是她的幻觉。护士瞥了眼地上的饼屑,景筱瑜立刻举起双手:“我们保证恢复原状!”好在输液室也没有有其他病人,护士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挂完水,舒菡坚持让泠夏伊去她的研究生宿舍住,方便照顾。她是双人间,本地室友几乎不来。旁人都赞成。泠夏伊拗不过四张嘴,只好点头。
“穿这件。”舒菡抖开一件柔软的亚麻睡衣递给泠夏伊。
泠夏伊不肯,“我刚才就说回去休息。不想太麻烦你。”
“怎么,嫌弃啊” 舒菡假意解开自己的衣扣,笑言,“难不成你想穿我这件?”
泠夏伊猛摇头。
“那就换上,舒服些。”舒菡的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
她接着倒了温水,看着泠夏伊服下药,蜷进被,她旋暗台灯,便在一旁摊开书。
暖黄光晕里,漂浮着未愈的往事。
药效渐渐发作,泠夏伊在朦胧中听见两种旋律在黑暗里交织:一种是舒菡的钢笔尖轻磨信纸的沙沙声,另一种是从走廊尽头隐约飘来的钢琴声。偶尔停顿的间隙,窗缝漏进的北风将书页轻轻掀起,宛如一只振翅的白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