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边缘的暗处,泠夏伊屏息凝神。一袭烟紫色齐胸襦裙裹身,外披白色纱衣,裙幅犹如风清月白轻泻于地。她左手握拳,指尖深陷掌心,这种痛并非浑然不知,反而让她可以保持足够的清醒。右手持一把玩具宝剑,外观上足以以假乱真,拿上手才能辨真假,其中的轻重唯泠夏伊自知。但这一刻,对泠夏伊来说,舞台上刺眼夺目的聚光灯才是一把真正的重剑,就快将她穿膛破肚。
“别怕,我在。”
声音从头顶传来,温柔又低沉,与音响内传出的轰鸣形成鲜明的对比,暖意刹时间蔓延开来。那一秒就是电光火石。两周来,在琴房、在运河广场、在脚踏车上,所有与纪秦天一起的画面都随着这一句“我在”在泠夏伊脑海的闪现。那十几日积累的点滴勇气就在一瞬间膨胀了。
“记住,他们都是大冬瓜。只有几分钟,很快就过去了。”
“嗯。”泠夏伊紧绷的指尖微微一松,不经意擦过纪秦天的手背,又触电般地收回。
这几分钟仿佛几个世纪那么漫长。聚光灯和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泠夏伊与纪秦天的身上。泠夏伊清晰地记得说完自己的台词就拔剑出鞘指向纪秦天的喉咙。纪秦天深情地用英文说出:“曾经有一段真挚的爱情摆在我的面前,我没有珍惜,等到失去的时候我才追悔莫及,人世间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此,如果上天能给我一次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她说三个字:我爱你……”
如果说纪秦天的声音就像地心强大的引力,那所有人的注意力就是天外的陨石,飞速向他靠近,燃起火花,也燃起泠夏伊深埋的记忆——上一次看这部戏的那年,那天,那一刻……
时间也没有走得太快,辰枫还是在身边,怀旧影院的大荧幕还在变换着至尊宝与紫霞的爱恨情仇。每次大学小街的怀旧电影院门口挂着放映《大话西游》的牌子时,泠夏伊总是拉着辰枫去看。从第一部到第二部,一遍,又一遍,像是永远都不会厌倦。
上一次,正是前一个冬天。荧幕中的紫霞不知是第几次抽剑怒指至尊宝,身边的辰枫一如既往地将泠夏伊冰凉的手握入他外套的口袋,攥得紧紧的。他说:“你毕业后,来我们公司实习吧。我们一直在一起。”
大多数时候,承诺比什么都来之不易,但有的时候,也来得轻而易举。没有戒指,也不用白纸黑字,一句话,一个瞬间,一种感觉,就让泠夏伊将自己的未来与身边的男人绑定了。
荧幕上的至尊宝在说:“如果上天能给我一次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她说三个字:我爱你。”
身边的辰枫在说:“我爱你,伊伊。如果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一个期限,一万年太长,这一世已足够。”
眼前的纪秦天在说:“……如果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辰枫的声音与纪秦天的一交一叠,模糊又清晰,直至纪秦天说完台词许久,泠夏伊还怔在回忆的漩涡里。
台下的观众不知,竟被这段空白时间带入情绪,屏息凝神地注视着两位主角。纪秦天向前挪了一步,用喉咙的力量抵触剑,泠夏伊感觉到手中剑上传来的力量,才猛然惊醒,回到现实。
手松,剑落。
灯光骤暗。
纪秦天拉着泠夏伊从台正中的黑暗跑到台边的昏暗,他把泠夏伊交给景筱瑜,径直走向钢琴。泠夏伊也不再分神,匆匆脱掉外层纱衣,接过景筱瑜手中的琴,深呼一口气。
灯亮,乐起。
纪秦天修长的双手轻抚琴键,泛起层层乐音的涟漪,轻柔的小提琴声隐约朦胧由远至近,两种琴声交叠出孤独与感伤。
当观众看清楚台上的紫霞和至尊宝,上一秒钟还穿着古装用英文诉说衷肠,下一秒就用西洋乐器演奏起经典之声,大家心潮起伏,但很快又随着乐曲沉浸在虚空的忧伤中。
旋律移至小提琴独奏,大提琴如影相随。缓慢忧沉的弦乐中,每一个音符搭建起通往回忆的长廊,回荡着丝丝缕缕的凄凉。泠夏伊所有被压制情感忽而找到了宣泄口,她用尽全力,拉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流畅。琴声如泣如诉,如怨如慕。仿见大漠烟尘,风沙入天,点滴相思泪,化作孤寂一片。
初听不知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有人说:当你真正看懂《大话西游》,你就真的懂得爱情;那么,当你听懂《一生所爱》,你就真的懂得什么是哀伤和无奈。
这首悲凉的乐,是泠夏伊对辰枫的告别曲。
尾音消散,掌声轰鸣。
纪秦天自然地上前,如同任何一次标准流程的谢幕,拉起她的手,鞠躬,谢幕。
聚光灯灼热,他掌心的温度一路蔓延,竟让她恍惚觉得——或许有些伤口,终能在光下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