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很早的时候就拥有它了吗。”
“对。”
“现在是2038年,它在你的生活里。你不止一次反复地看到他,你从来没有想过要打开它吗。”
荀道像个紧张的少年那般,不自觉的搓着膝盖,“想过。后来箱子猛地关上,我很难打开了。”
“但是现在箱子里的东西推开盖子自己爬出来了,你看到了什么。”
“两个皮影。”
“好的。你看到两个皮影,他们小小的,矮矮的,在你面前蹦蹦跳跳,是吗。”
“是的。”
“他们是男是女呢。”
“两个小男孩儿。”
“你觉得他们是谁呢。”
荀道不说话,似乎是无声地抵抗。
“他们是你过去熟悉的朋友吗,还是已经失去的。”
“我失去了,我找不到他们了。他们抛弃了我,后来他们又回来找我了。”
“那你开心吗。”
“开心。”
“现在是2051年,他们和你在一起生活。你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喜欢。”
“你有想和他们一起去哪里玩吗,在你面前是什么样的景象呢,你们都会喜欢的。”
“桃源。”
“桃源里有什么,能具体地给我描绘一下吗,我想和你一起看看。”
“有山。”
“有山,还有什么呢。”
“有一道门。我们在山庄里,很安全,从外面谁也找不到。”
“看来这里很美丽,很让人放松。你打算在这里呆多久。”
“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出去了。”
“但是外面有人在修通往山上的路,他们修到了你住的地方。怎么办。”
“我要把他们都赶走,我要保护我的朋友。”
“我们不能确定他们是坏人还是好人,我们不应该给他们下定义,或许我们可以先和他们聊一聊。”
“你说得有道理,可是我不想。”
“好的。现在我们回到山庄里,想象一下,你的朋友会和你说些什么呢。”
“我很想念你。你对我来说是最珍贵的存在,我不想失去你。我回来了,抱抱我。”
“那你呢,你会对他们说什么。”
“我们一起跑到没有人的地方吧,没人可以把你们带走。”
“你带他们跑到哪里,我身边可以吗。在这片温暖的海洋。”
“可以啊。”
“先到这儿吧。”赫观宁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尖。
荀道翻了个身,胳膊搭在他腿上,声音懒懒的,眼睛只睁开一条缝:“你失败了。”
“嗯,我失败了。”赫观宁躺下来,鼻尖和他的鼻尖碰在一起,“但怎么感觉你快睡着了呢。”
荀道不想睡的,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拽着他沉入那熟悉的黑暗,木箱子静静躺在一旁。
他不安无比,明明是夏天,却瑟缩着往赫观宁怀里钻,手指无意识绞着他的衣摆,紧紧地,不肯松手,喃喃道:“我们就待在这里,哪也不去了。”
“好。”赫观宁低头吻在他的额头。
等荀道醒来,发现他食言了,不知会不会气得哭起来。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荀道口中的那两个皮影,正是年少时的他们。
他下了床,把荀道抱在身前。荀道的肌肉很紧实,抱在怀里沉甸甸的。赫观宁不合时宜地想,他愿意这么抱一辈子,将这分别的时刻延长到一个世纪那么久,他也能够忍受。
船边并列着另一艘船,沈真和阴昭晴站在边缘,看着赫观宁走过来。
阴昭晴恋恋不舍地抚摸荀道的面颊,拂着泪。
赫观宁上了旁边的船。荀道很是不安,眉头皱着,他不由得多守了荀道一会儿。等他出来沈真和文澜已在这艘船上,阴昭晴说她不走了。
“妈”,赫观宁还不是太习惯这个叫法,“你别留在这里。”
阴昭晴表情从容,心意已决:“在岛上我看到,人类的下限总是一次次突破我的想象。”
“献祭日就在后天,你没告诉他?”
赫观宁摇摇头。
“我们所有人的意识,都要注入你的脑海。实验如果不成功,温岭还会利用意识池里的大脑再来一次,你会饱受折磨。”
“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呢,孩子,你会痛。”
赫观宁感受着她给予的久违的母爱,想起遥远的曾经,那两个温暖了他童年的女性。
阴昭晴视线追随着自由自在飞翔于他们头顶的海鸥:“我马上也要被他改造,植入你的意识。唯一遗憾的,是没见到我的孩子好好长大,也看不到他和你一起慢慢变老。”她接着道:“你我都是不能自主之人。等那天我进入你的意识,会和其他意识抗争,牵制着你少做些你本不想做的事。你那时可能已经在众多意识的主宰下丧失了自己的意识,我试着,能不能在那时,让你保持片刻的清醒。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尽可能护着你哪怕一分钟。”
“您没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一切错误并非由您开始,也不应该您来赎罪。”
“世人不会原谅我”,阴昭晴自嘲道,“只要你活着,我便也在你的意识里活着。和别人的意识对抗,也算是发挥我最后的价值。在所有意识产生出来的无数个想法里,或许我们可以找到终止这一切的方法”,年长者用特有的沉稳语调鼓励着他,“一切尚未注定,何妨拼死一搏。”
赫观宁救不了她,最终选择尊重她的决定。
在文澜与沈真沉重的目光里,船松开锚绳,渐渐地,离他们越来越远。
“他都知道的,我们的计划。”
“可是,他一直使用你的大脑进行实验,想换别人的,也来不及了。”赫观宁同她都畅快地笑开。
“你是怎么瞒住荀道,后天就是献祭日的。”
“很简单,他还没来得及进群聊。”
豁达爽朗的笑声再次响起,盘旋在海面上。午后的日头实在太大,两人转身回到船舱里。
阴昭晴坐在赫观宁后面,他站在驾驶位,拨动按钮,握着方向盘,发动机的轰鸣声随即响起。船向前开去,浪花在船尾铺开,过往的一切都随成片白色的泡沫湮灭在广袤的海域。
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不因清寒而萎琐。
后生可畏,这个词寄托了她对荀道的全部期望。
她知道儿子醒来,势必会掀起一场惊涛骇浪,让深渊于世人面前无处遁形。
她会竭尽全力维持赫观宁不丢掉自我,沦为会员们的工具。
她看着赫观宁的背影,这孩子的一生,真是太苦了。同归于尽,他肯定不止一次想过。
在这燥热的天气,他的心却有如被冰块捂了半生。
风雪载途,自燃心灯引路。匆匆一瞥爱人容颜,仍要奔赴绝地,远走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