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师温霭。机器人有使用年限，每个人都得定期更换。”

“让机器人运行到胳膊上的静脉，再抽血把机器人取出来吗。”

“聪明。”但赫观宁想，慧极必伤。他怕是在心里过不去吃肉那个坎，以后很可能会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杀掉温岭，赴死赎罪。

赫观宁不能再刺激他，“今天先不看钱毓亭，回我那里。”

回家后，荀道几乎没怎么开口说话，行坐吃饭都无精打采。晚上赫观宁戴上眼罩，灯关了，两人躺在床上时。他也睁着眼。

赫观宁不用看也明白，他的内心很沉重，他睡不着的。

过了许久，荀道突然出声。

“我妈妈的人造子宫实验成功了，但只有会员具有使用权，定制专属于自己的后代。”

“对。”

“可是温岭还是没有达到他的追求。最终他拿钱毓亭做实验，再结合人造子宫的孕育环境配置，让钱毓亭变成了一个具有子宫的双性人对吗。”

他妈妈不能开口讲述的是这个。

赫观宁叹口气:“我开始思考带你来岛上或许不是正确的选择。”

看来想对了，荀道支起头来侧躺，看着他，“温岭不是喜欢你吗，怎么没选择你。”

“钱毓亭是楚穆的禁脔，是楚穆同意温岭拿他做实验。幸而实验成功了。”钱毓亭还没死，但和死很可能也没差别。

荀道在被窝里的手被他握住，“岛上的同性恋不是只有温岭和我们两个，还有你没看到的夜店。我的意思是，还有会员选择让自己的伴侣变为双性人，给自己生孩子。”

“被强迫着沦为他们的玩物，没有多少男人是自愿的吧。”

“还有女生，也被迫长出了男人的东西，在四爱关系或者同性关系里服务着自己的主人。”

荀道隐约意识到什么，赫观宁将他心里的推测都一一证明：“人造子宫定制孩子成本较高，更多人选择这种方式，就像让男人代孕一样。女体薄弱，男体怀孕时间比她们短整整四个月，六个月就能生，更成为优先被剥削被选择的对象。在你妈妈之前上班的地方，有条标语：选择男人，玩乐，生育，他都能满足你。生得更快，更多，更优质。”

“岛上的会员里，男人本就比女人多。夫妻一般各玩各的，有的人甚至会购买双性人回去，让他们服务同一对夫妻，成为家妓。”

“你妈妈本想造福人类，直到她听说钱毓亭怀孕，才知道自己又一次被利用了。她接受不了，问心有愧，工作让温岭的人接管，她再也不和任何人来往。”

“所以她先前是怕我责怪她。”荀道钻进被窝，把头也埋在里面，搂着赫观宁的身子，气息都吐在他身上，“真的好难”，在岛外的人看来，他妈妈也是罪大恶极的坏人。

赫观宁捏捏他的脸，在他胸前写道：你应该活到最后，带她逃出去，尽可能还她清白。

今天下午自己的意图好像透过胸膛，被赫观宁偷听到了。

［要活一起活。］他在赫观宁手心撂下这句话，屋子里陷入长久的静默。

良久，赫观宁滑落进被窝里，轻轻啄了一下他柔软的唇瓣。

［开门。］

沈真看见消息后，暼了一眼旁边的沈擎。她把沈擎的胳膊慢慢挪开，趿鞋来到了门边。

门一开，赫观宁灵巧地闪进去。夜半三更，虽说无人，她们依旧谨慎为上。

“你还真会来啊。”沈真也不忌讳，小声地打趣他。

赫观宁跟着她来到卧室，掏出手枪，对准沈擎的脑门，食指扣动扳机，沈擎的血顷刻间炸在被子上，浸入枕头里。

月光下，沈真长发披地，像降落神罚的女巫。

“好干脆啊！”沈真雀跃道，一边笑一边哭，赫观宁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她在地毯上肢体扭动，旋转着跳舞庆祝。

赫观宁打开桌上的本子，闭上眼睛，写的字迹在黑暗中潦草难辨：我也要你帮我一个忙。

“和他有关？”沈真舞步不停，轻盈地辗转到他身旁，一双如精怪般凄怨冰冷的眼睛望着他，像盛开的黑色曼陀罗。

［明天，长得同荀道、你以及他妈妈一模一样的三个仿生人会被我的人送到岛上，你带他离开。］

沈真举起的手臂放了下来，“保护他？”

赫观宁点头，［在这里，我能信得过的只有你。］

“等他醒了，我怎么和他交代。”

［告诉他，等一切结束，取走意识池里我的大脑，我依旧属于他。］

看上去有点惊悚，不明不白的，想必只有荀道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没问题。”

赫观宁睁开眼，眺望着窗外，椰树上空斑斓浓稠的群星。“尸体你打算怎么办。”

“砍了，等会儿用行李箱拉出去，丢海里喂鱼。”

赫观宁：“恭喜你，得偿所愿。不过你在世上，再也没有任何牵挂了。”

沈真坐在桌沿，“我大抵六亲缘薄，幸在还有一个最好的朋友。”余下的话都藏在她的眼神里：放心，我会照顾好荀道。

赫观宁神色惆怅，指尖无规律地敲打在桌面，发现此刻最想做的，是回到他的床上，静静地圈着荀道，将他看到天明。他站起身，“我帮着你砍。”

沈真笑着摆摆手，“你回吧，我自己就行。”她能看出来赫兹无法言说的孤寂，今晚过后，他可能再也看不到生一了。

虽然她尚未问生一，他是怎么和赫兹相爱，他和赫兹的真实身份倒底是什么。

不急。她如羁鸟重回山林，再无拘束。往后有的是时间，听生一讲他们之间的故事。

躺回荀道身边，赫观宁发觉他睡得很不安稳。白天的事很可能变为噩梦，在荀道的梦境里翻来覆去变着版本的重映。他把荀道搂进怀里，轻轻抚摸着荀道的后背。

睡吧，心爱的人，今夜过后，再无忧怖。代我去，或捧着我的大脑标本，去往我未曾谋面的未来。

路不独行，我在时间的尽头等你。

祈愿佳人，野老柴门，深隐水云乡。

俗世无侵扰，身侧辛夷香。

林下草堂尘不到，亲枕簟，懒衣裳。

待到暮年，故人重见几星霜。

鬓苍苍。

视茫茫。

奈何桥头，把酒歔欷，唯有叹兴亡。

须信百年俱是梦，天地阔，且徜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