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陈述:“当晚,高子就提着锈刀把他们全部砍死了。”
“他原本可以就那么走掉的。那样的灾年,谁杀了谁,谁家半夜发出惨叫,不会有人去在意。但他就那么满身是血,拎着几个脑袋走来走去,从深夜走到晌午。”
安一隅侧过脸看向云怀仙平静的侧颜,忽觉大师兄多半没有自己想的那样冷静。
“他知道自己不会付出任何责任,但他要发泄自己的愤怒。”
“师妹就是那几颗头。”
“灭了摘星阁的人和高子没有什么区别——他足够强大,强大到毫不忌惮师妹的报复,强大到师妹可能终其一生都不会知道他是谁。他要泄愤,所以他带走摘星阁的人要折磨,这里显然不是个打造炼狱的好地方,他放出师妹向外界传递他们的遭遇。”
“摘星阁的人惹恼了他。”云怀仙得出最后一个结论。
安一隅怔怔地看着他,喉间不住一滚,忽道:“我曾对师尊的教育模式。可大师兄,可现在想来……你仍能成长成如今这样……”
此言落下,云怀仙猛然愣住,他的理智先前被自己强行收回,又在这一路上不可避免地泄漏些许。
此刻,随着安一隅的那句话跌入脑海,他彻底失去了继续向前思考的能力。
安一隅嘴唇开开合合,似乎还在说这些什么,云怀仙却好似什么都听不明白了。
直到眼前的小师弟停止说话,他仍有须臾怔愣,又在后者有所察觉前抬起头来,望向摘星阁顶。
顶层空无一物。
安一隅在一旁分析:“这些机关和占星术有关。大师兄,我需要看过那些密简才能破解。不过不用担心,用不了多长时间。”
云怀仙却道:“不必。”
几根发丝被递到安一隅眼前。
后者伸手接过,感受到上面有一层略有些熟悉的气息波动,他问道:“这是?”
“摘星阁少阁主的头发,”
安一隅一怔,视线从那两缕发移到云怀仙身上。第一次觉得大师兄有些陌生。
云怀仙看着他,“也许到别人手里没什么作用,但到师弟手中,足以找出关键所在了,对吗?”
安一隅点头。坐下身,闭上眼,一道道符文从眼前亮起,汇成一条长河。
云怀仙默默注视着他。
片刻,流动的符文停滞。脚下的机关开始变换,一层又一层。咔哒声不绝于耳。
等安一隅再睁开眼时,脚下已经不再是镂空的机关,而是实心的木板,入目也不再是空荡荡一片。
云怀仙看着他,“做得很好。”
安一隅沉默地起身。
这里看上去像一个普通的书房。
正中央明晃晃悬着一副画。
两人走上前。
只见纸上画着一匹长了鸟翅膀的马,神韵十足却遮掩不住笔锋的稚气,应该出自一个小孩之手,若这孩子出生在一个寻常人家,只要她想,未来定能成为一个闻名天下的画师。
安一隅视线落在落款处小小的棠花上,道:“这是师妹的画。”
云怀仙沉默地将画收入识海。
安一隅见他动作,莫名感到有些如释重负。
对,这才应该是大师兄才对。
两人又环顾一圈,屋内摆着许多占星法具。
云怀仙站在书架前,手指一寸寸挪过,抽下了其中一本,一页页翻过。
“真能找到什么吗?如师兄所说,那人灭摘星阁是因为他们惹恼了他,但竟然没有连整栋楼一起抹去,说明他并没有把摘星阁的人发现了什么放在心上,或者他们发现了什么,但根本没有记录下来。”
“这一路我们所经历的无不说明飞升成仙并不是传说,那么摘星阁就是离天最近的组织,他不在意的东西,是我们接近真相的途径。”
安一隅闻言,也取下其中一本。
两人看书的速度极快,一时间房间内只剩下哗哗声。
“大师兄,”安一隅忽然停住动作,“你不是出来找活着的意义的吗?”
云怀仙从书页中抬头,灰眸沉寂,“我这一百年一直活得很迷惘,那后半生,就为了找寻真相而活。”
两人继续翻动着书页。
沙沙声中,安一隅又问道:“到底是什么的真相?”
“太多我不得其解的事,要解决他们,就得先找到这世界的真相。”
“竟然有事情能比世界更复杂吗?”
“也许。”
两人不再说话。
从这些遗迹中可以推测出摘星阁确实又在研究关于飞升成仙的事情,但收效甚微,更多的是如外界了解的一样,进行着一些关于灾祸福祉的推演。
云怀仙将手上的一本摊开,尽管没什么实际的作用,但这一次他读得慢了些——这是最后一本了。
直至最后一页被翻开,云怀仙两指一并调动灵神,将被术法合住的两页分开。
书页上的不再是推演符文,而是一副画,姑且算得上是一幅画——玄而非玄的黑洋洋洒洒地铺在纸上,明明是没什么特殊的墨质,看上去却莫名让人有些不舒服。
安一隅看过来,他盯住它许久,也没能看出什么,直到某一刻,脑中一闪。他一把推开云怀仙,扶着书架干呕起来。
云怀仙自己体内的灵神就乱作一团,贸然为安一隅疏导反而对其不利,见状只能调整他周围的灵力波动,让他好受一些。
见安一隅似乎是缓过来了,云怀仙才上前问道:“怎么了?”
“师兄。”
安一隅站起身来,抬起头,脸色比平日的苍白更苍白。
他扶着木架,道:“我见过这东西。这是‘灾厄‘。”
“灾厄?”
“对,我曾用肉眼见过一次——那被镇压住,但即将释放的灾厄。”他抬起头。
“也是如今天地异变的直接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