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嵌满痛苦与悔意的声音忽地一转，变成厉声的、近乎嘶吼着的呵斥。

“我要杀了你！你这个怪物！哈哈……”

看来叫的不是剑名。

“……对不起……”

那道声音又陡然而下，一瞬之间变得苍老无比。

“……杀了我……无名，杀了我吧……”

如世界的初始，先是一片混沌，直到一切归为平静。

云怀仙不知道在这片混沌与凄厉的叫声中过了多久，但他一刻，一刻都不敢放开手中属于另一个道温度的手。

世界直到世界变成一片空空茫茫。

盯着这空空洞洞的一片世界，云怀仙忽地明白了，这里是一座囚牢，一座与外界彻底隔绝的，真正的囚牢。

“囚牢”的正中间跪着一个人，他垂着头，双手被这方世界空空吊起。

云怀仙侧过脸，身侧的人容颜依旧，却已是满头白发垂地，直视自己的眼睛应该已经需要微微垂眸。

师尊……

灰眸震颤，云怀仙什么都没问，只是回过了头，与云阙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跪在地上的人抬起了头，他的容颜和声音在少青年与挂皮枯骨间不断变换着，仿佛独自存在于无数个时空。

终于，他停止了仿佛永无止境的痛苦呼唤。

他直直地注视着云阙的方向，几乎是喃喃搬道：

“无名……”

“杀了他，”云阙偏过头，惊为天人的面庞上几缕白发垂过，却遮不住他无悲无喜的神情，仿佛从来就不认识跪在地上的这人是谁。

云阙近乎冷酷地分析道：“这方空间是为他存在的，他死了，我们就能出去了。”

“怀儿。”

云怀仙没有犹豫，下意识地松开手想要上前，却被紧紧拉住。

他回过头，有些艰涩地解释：

“……我的剑断了，这里无法聚集灵气。”

所以才需要松开手独自上前。

云阙了然，拉着他上前。

“杀了他，怀儿。”

仙人伏在他身旁，没了该有的情绪的填充，这样的语句也失掉了它本该有的残忍。

却更让人不寒而栗。

杀了他。

云怀仙不是第一次丝毫不利用灵力地杀人。

与这回不同的是，上一次，他手上还有一块被磨得还算锋利地瓦片——

“杀了他，反正也他也活不下去了，杀了他，求你了。”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谁的声音了。

“娃，动手，我们就有肉吃了。”

——这似乎是爹的声音。

相同的是，被他杀死的人，脸上依旧露出了那抹解脱般的神情。

他最后没有吃下肉了吗？

“咔——”

清脆的声音响起，云怀仙此时已经能轻而易举地拧碎人的喉咙。

那张脸终于不在变换，停留在了青年之时。

他睁着双眼，两缕泪从空空的眼眶中涌了出来，他注视着云阙，那张死去了的唇仍能吐出字来：“我恨你……你个该死的……怪……”

那人似乎死了。

可这方世界仍然空空一片，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不够。”

云阙缓缓抬起臂，张开手——那双已经死去的双眼猛然颤动起来。

“砰——”

这具已死未死的躯体终于彻底湮灭。

“砰——”

囚牢随之坍塌。

这个小小的世界也一齐走向毁灭。

声势浩大而又万籁俱静。

云怀仙注视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混沌一片中，有人一直紧紧握住他的手。

“师……”

颤抖的字眼卡在喉间。

无数混沌裹挟而过，那道熟悉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一个数字的怀抱将他涌入怀中。

“嗡——”

这个本该不存在的世界终归湮灭。

云怀仙再次睁开眼之时，已是天旋地转，入目的已经不再是那片荒凉的野地。

似乎是在一个山洞之中。

自己应该沉睡了许久。

被熟悉的力道箍在怀中。

云阙的脸埋在他颈间，入目只能看到得一身依旧有些宽的白袍还有一头如瀑的白发。

明明是这几日已经做过许多次的动作，可这次，云怀仙伸出手，最终也没敢破坏这个怀抱一丝一毫。

那些云怀仙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深埋的痛苦，在这个渴望已久的相拥中彻底消散。

真好，就算下一瞬就会死掉。

告诉师尊吧，告诉他，自己也不是第一次在师尊面前丢脸了。

“师尊……”

云怀仙控制得了自己的动作，却控制不了他的声音。

这一刻，云怀仙终于确定，他确确实实对养育自己的、明月般的师尊，怀有可耻的心思。

云阙的身体却一僵，他松开了手，直起身来，将云怀仙罩在身下。

白发落在身侧，记忆与去往夺灵境界途中那日重叠。

“我不是。”

云怀仙一顿。

云阙冷冷地凝视着他，少有的一字一顿道：

“我不是你师尊。”

云阙又再次重复：

“我不是那个什么剑尊。”